日下部笃也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他是个老烟枪,抽烟抽了很多年了,最近在戒烟,嘴里不习惯空空的,就改为刁棒棒糖了。
日下部笃也站在门口,先没进去,只把视线往里扫了一圈。
教室空荡荡的,其他学生都接任务出去祓除咒灵了,现在就靠窗那排最里面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少年。
黑发,低马尾,脸小得过分,皮肤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
那孩子没有看他,只低低垂着眼,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整个人的存在感弱得随时会化进影子里。
日下部笃也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指尖夹着,叹了口气。
又来一个。
五条悟那只死猫最近乱窜,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学生。
他昨天才从电话里知道这事,今天一早就被人塞了份新学生资料。
矢七,十五岁,休学后直接转入咒术高专。资料上写得很简略,但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不对劲。
有咒力,曾在废弃医院被五条悟救下,不知道有没有生得术式。
精神科病史,长期受欺凌,旧伤累累,语言少,社交回避。
这样的孩子,他见过。
上一个被五条悟带进来的,是乙骨忧太。那孩子刚来时也这样,低着脑袋,眼神躲闪,随时准备为活着道歉。
现在乙骨已经好了很多,但这个叫矢七的,明显是过去的乙骨忧太。
日下部笃也走进去,在讲台前站定。
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用后槽牙轻轻咬住。
领带皱巴巴地挂在胸前,外套下摆也有些散,整个人和这间整齐的教室不太搭。
他看了矢七几秒,见对方没有抬头,才开口:“矢七?”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有点懒。
矢七的肩膀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那双黑眼睛露出来,很静
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尾那颗红痣却很亮。
“我是日下部笃也,一年级的班主任。”他说:“剑术老师。以后有什么事,不归我管的,就去找五条悟。”
日下部笃也说到“五条悟”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嫌弃。
矢七没应,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日下部也不在意,从讲台旁拖了把椅子,反着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
两个人隔了大半个教室,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
日下部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了一声,问:“你是自己想来,还是被骗过来的?”
一个才在学校里经历了校园霸凌的孩子,怕是不太乐意去学校吧?
矢七垂下眼,没回答。
“行,不用回答。”日下部摆摆手,像早就料到,“那家伙办事从来不管别人死活。不过既然来了,就是我的学生。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教不了你太多花里胡哨的术式。但刀剑和自保,还是能教你一点。”
日下部笃也没有生得术式,但刀术不错。
他说完,又打量了矢七一眼。
那孩子还是刚才的姿势,背很薄,手腕细得从袖口里露出一截,上面有浅淡的旧疤。
日下部的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
他妹妹失去孩子后也这样,一直沉默,想死,多次自杀。
日下部笃也咬着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先带你转转。今天不用上课,把住的地方和训练场认一认。”日下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矢七还坐在原处,便用下巴朝外点了点,“走。别一个人缩着。”
矢七这才慢慢站起来。
他拿上书包,垂着眼走向门口。
日下部等他走近,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药味和洗衣液味。
这孩子不高,站直了也只到他胸口往下一点。
日下部没再说什么,领着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静,阳光从尽头的窗子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
日下部走得不快,偶尔提醒一句:“前面有台阶……”“那边是教师办公室……”
矢七跟在他斜后方。
日下部把糖咬碎了,糖棍还在嘴里。
他偏头看了矢七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个胆小怯懦的孩子,进了这种地方,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但五条悟已经把人弄来了,手续全办妥,日车宽见也同意了,他当老师的,能做的就是在他掉下去之前,先站在旁边,看看能不能扶住。
扶不住,也至少别让他摔得太碎。
禅院真希是从训练场那边过来的。
她手里转着一把长刀,刀柄在她指尖转了两圈,又稳稳落回掌心。
校服上沾着点灰,额角还有一层没擦干净的薄汗,显然刚做完任务回来。
禅院真希一眼就看见了日下部笃也身边那个没见过的身影。
黑发,低马尾,站在日下部旁边,像被树影遮着的小动物。
禅院真希眯了眯眼,把长刀往肩上一搭,几步凑了过去。
“新同学?长得挺好。”
她站定,视线在矢七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打量。
那目光不带恶意,直白大方。
禅院真希转头看向日下部笃也,挑了挑眉:“老师,来新同学了都不和我们说一声吗?”
日下部笃也把嘴里的糖棍换到另一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我也才知道。五条告诉我的。”
“五条那个混蛋。”禅院真希嘴角抽了抽,像对这个名字已经产生了条件反射。
她没多抱怨,很快又看向矢七,下巴微抬:“喂,你叫什么?”
矢七没抬头,只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声音很轻:“矢七。”
“没吃饭啊?声音这么小。”禅院真希走近一步,弯腰凑近,想把这个新同学看清楚。
少年侧脸的线条很漂亮。
这怎么和乙骨忧太当时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这么像呢?
现在外面的学校这么疯狂?
“我,禅院真希,也是一年级。”她直起身,用拇指朝自己指了指,“不过看你这样,估计也打不过谁,以后要是被谁欺负了,可以来找我。”
日下部笃也在旁边咳了一声:“真希,别吓唬他。”
“这算吓唬?”禅院真希把长刀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刀尖点着地面,姿势随意,“我实话实说。学校里多的是不正常的家伙。他这么细胳膊细腿的,别没两天就被人欺负了。”
熊猫和狗卷棘两个混蛋啊!
日下部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向矢七,那孩子还是没抬头,肩膀往里收着,像被风吹得有点冷。
日下部叹了口气,对禅院真希说:“你任务做完了就回去休息,别站这儿堵着。”
“我哪堵着了。”禅院真希撇撇嘴,把刀重新扛回肩上,又看了矢七一眼,“行,我先走了。新同学,回头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别怕。我不打自己人。”
矢七依旧垂着眼,像没听见。
禅院真希没再说话,迈开步子朝校舍那边走。她的背影被阳光拉得修长,长刀在肩头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