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4日，早晨七点刚过。
日车宽见的车停在公寓楼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整齐，只是眼下那两片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他昨晚又是凌晨才从律师事务所回来，把最后几份材料审完，又给几个相关的人回了电话，才想起今天是矢七入学的日子。
日车宽见怕自己起迟了，索性没怎么睡，天没亮就起来烧水，做早餐，又把矢七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矢七从楼里出来时，日车宽见已经站在车旁等他。
少年今天穿得很素净，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头发用红绳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只是脸色还是白。
日车宽见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书包，拉开后座车门，说：“上车吧。”
去咒术高专的路不算远，但越走越偏，楼群渐渐变少，树和旧墙多起来。
日车宽见开得很稳，车速压得比平时低。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他才从后视镜里看了矢七一眼，说：“早饭吃了吗？”
“吃了。”
“药也吃了吗？”
“吃了。”
日车宽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前面的路被昨夜的雨打得半湿，车轮碾过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今天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真坐进车里，又觉得那些话太重，不该压在一个十五岁孩子身上。
日车宽见盯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到校门口时，太阳刚从树梢后面露出来。
咒术高专的大门开着，门边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看见有车来，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
日车宽见把车停稳，先下车，绕到后面给矢七开门。
矢七钻出来，书包已经背好了，站在他面前，只到日车宽见胸口。
日车宽见伸手，把矢七额前被风吹乱的几根头发拨开，又把他外套领子翻正。
他的手很大，手是热的。
矢七没躲，由着他整理。
“学习不用太认真，不需要给自己压力。”日车宽见开口：“你进去之后，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休息。成绩好坏都不重要。”
矢七抬头看他。
日车宽见的眼白里还浮着红血丝，但目光很柔，和他平时在事务所里那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同。
“矢七，你爸爸妈妈很爱你，给你留了很多钱。”
“你只需要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快快乐乐就好了。”
他说这句话时，喉结动了一下。
矢七的父母。
那是日车宽见很少会提的事。
矢七的父母已经走了很多年，但关于他们的每一句话，日车宽见都放得很小心，怕重了，怕轻了。
他只知道，这两个人给矢七留下了足够他安稳过完一生的财产，也给他留下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日车宽见能做的，只是尽量让这个孩子不必为钱发愁，不必为前途焦虑。
“我没想让你出人头地，也没想让你替我争气。”日车宽见继续说：“作为律师，我见过太多误入歧途的孩子。”
“他们有些是没人管，有些是被人带坏，还有些只是太害怕了，一步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我只想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日车说完，停了好一会儿，才张开手臂，把矢七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紧，和那天在花坛边不同。
它更轻，更慢。
日车宽见一只手按在矢七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说：“有人欺负你的话，就告诉叔叔。”
“叔叔在，叔叔一直在。”
矢七把脸埋进日车宽见的西装前襟，闻到很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隔夜未散的咖啡味。
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额头在日车宽见胸口蹭了一下。
日车宽见抱了他几秒，才松开手，微微蹲下来一点，和他平视。
“进去吧。”他说：“我等你进去再走。”
矢七看着他，目光在这张疲惫而认真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低下去，小声说：“叔叔，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矢七转身朝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日车宽见站在车边，冲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带着点笨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别才合适。
矢七也抬了抬手，然后跨进校门。
坡道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轻响，晨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日车宽见一直站在车旁，直到矢七的身影绕过第一栋校舍，彻底看不见了，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只坐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矢七朝学校里走了两步，就看见了伊地知。
那人站在坡道边的一棵老树下，黑色西装穿得规矩，领带压得平整，眼镜片后的目光在矢七走近时先是一顿，然后很快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小步迎上来，在离矢七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矢七同学，早上好。我是辅助监督伊地知。今天由我带你熟悉学校。”
矢七没说话，只低低点了一下头。
他把肩膀微微收着，两只手搭在书包带子上。
扮演着自己“自闭，孤僻，胆小，求生欲强，爱哭”的角色。
伊地知没有多问，转身领着矢七沿坡道往上走。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从这条坡道上去，左边是教学楼，右边是训练场，再往前是食堂和医务室。”
“我们学校人不多，老师和学生加起来也没多少。你以后会慢慢熟悉的。”
矢七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偶尔“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地知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过于苍白的脸和细瘦的手腕上滑过，很快又收回来。
“这边是教学楼，一年级教室在一楼最里面。您今天是先来报到，正式上课是明天开始。”
经过训练场时，矢七的步子慢了一点。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像被阳光晃到，迅速低下头。
伊地知停下，问他：“累了吗？要休息一下吗？”
矢七摇摇头。
伊地知没再勉强，继续往前走。
他其实不是个特别会照顾人的人，平时和那些咒术师打交道，能不挨骂就算不错。
矢七给他的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总想再轻一点，再耐心一点。
到了教学楼，伊地知推开一年级的教室门，让矢七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几排桌椅摆得整齐，窗外的树影投在桌面上，轻轻晃着。
伊地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伸手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采光好，也安静。您如果喜欢，可以坐那里。老师来之前，我先去拿点名册，很快就回来。”
矢七站在教室中央，过了几秒才慢慢走向靠窗的位置。
他把书包取下来，放在桌角，没有坐，只是站着，眼睛朝窗外看。
伊地知看他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便说：“那我先去拿东西，您在这里等我一下，可以吗？”
矢七轻轻“嗯”了一声。
伊地知像得到某种许可，才转身离开。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矢七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低着。
矢七就那么坐着，没有动。
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谁在说话，声音不远，像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