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矢七的体术逐渐跟上了。
他仍然不算强,至少在禅院真希眼里,他的下盘还是不够稳,出拳也总带着点犹豫。
和刚入学那会儿比起来,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能接住真希几轮进攻,不再像断线木偶一样满地摔。
真希下手比以前更重,嘴里说的话也更难听,但每次训练结束都会等他一起走,偶尔还往他餐盘里塞点吃的。
矢七一直没用过术式。
高专里没人提这件事,他也没有主动解释。
没有生得术式的人在这个学校并不稀奇。
日下部笃也是新阴流的剑术高手,没有生得术式,照样被公认为最强一级(虽然日下部笃也战绩拉胯,但漫画评价确实是这样)。
禅院真希也几乎没有咒力,从小被家族看轻,现在靠体术站得稳稳当当。
矢七夹在这两个人中间,反而显得不那么突兀。
禅院真希对他来说,是同学,也是老师。
她教他怎么在移动中保持重心,用最小的幅度闪开攻击,在挨了一下之后立刻把身体调回来。
禅院真希说:“咒术师里有一半人死在不必要的犹豫上。”
矢七听着,也记着。
他自己虽然想死,现实生活中过于没有人性,但本质是平淡温和的水。
没脾气,温和。
所以阿尔德里克会毫不迟疑的认为是别人欺负矢七。
矢七看着禅院真希,偶尔会想,这个女人将来一定会变得更强。
她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比刀剑更硬的东西,是她骨头,她的脊梁。
但有得有失。
要想更强,禅院真希的妹妹真依会死。
到了中午,几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吃饭。
禅院真希、乙骨忧太、熊猫、狗卷棘,再加上矢七。
他们习惯坐靠窗的长桌,真希坐最外侧,乙骨挨着她,矢七坐在乙骨斜对面。
熊猫总能把普通的饭菜吃出热闹感,狗卷棘话少,但会用手势和饭团馅料表达情绪。
矢七还是吃得慢,但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安静。
真希骂他:“又剩饭!”(实际只是想同学多吃点,矢七太瘦了),矢七就把碗里的菜多夹几口。
乙骨忧太偶尔把自己的玉子烧分他一半。
矢七就说谢谢。
五条悟偶尔忙工作的间隙,会来请几个学生一起吃饭。
他来得突然,每次都是推门就进,老远就喊:“孩子们,老师请客——嗨起来——”
禅院真希会翻白眼,狗卷棘会缩一下脖子,熊猫会乐呵呵应一声,乙骨忧太会小声说“五条老师,您不忙吗?”
矢七一般不说话,只坐在自己位置上,很安静。
五条悟也不在意,走过来往桌边一坐,长腿伸开,把所有人都挤得往里挪。
他点一堆菜,自己吃甜的,把咸的往学生面前推。
饭桌上总是很热闹。
真希会和五条悟呛声,乙骨拉不住,熊猫在一边笑,狗卷棘看戏。
矢七捧着碗,听他们吵。
五条悟偶尔转头,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矢七,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学校的饭不好吃吗?还是说想老师给你单独开小灶?”
矢七就回:“不用。”
五条悟听了,笑得更厉害,说:“这孩子真难讨好~”
禅院真希在旁边补:“你少来烦他就行了。”
“好过分——”五条悟捂住胸口。
温和平淡的日子没有让矢七好受半点。
他每天按时起床,去教室,去训练场,和禅院真希对练,和乙骨忧太一起吃饭,偶尔被五条悟调侃几句。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来的正在一点点变的更强,融入了集体。
真希会说他下盘比上周稳了,乙骨会把自己那份玉子烧拨给他,日下部上课时经过他身边,会多停两秒,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
只有矢七自己知道,日子越平静,他心里那点想死的念头就越清晰。
沉在骨头里的东西像水底的铁块,平时看不见,可只要四周一静下来,它就冷冰冰地硌着每一寸内脏,你走一步,它晃荡一下。
矢七经常在午睡时闭上眼睛,把意识从这具身体里抽走,回到现实世界。
回到东京咒术高专的宿舍,回到他真正能死成又能活过来的地方。
他会反锁门,走进浴室,坐在冰凉的白色瓷砖上,用水果刀或者直接用手,把身上某个部位弄断。
矢七死不了,可那种濒死的痛能让他短暂地喘上一口气。
他需要那种痛,需要血流出来的温热和意识下沉时的空白。
那几秒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
知道自己不正常,需要帮助,需要治疗。
但如果告诉别人“我想死,但我死不了。”,别人只会觉得他在说疯话。
没有人能帮他。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治他这种病。
他的痛苦来自存在本身,来自两个世界之间永不停歇的清醒,来自每次闭上眼都会重新睁开。
他连真正的睡眠都没有。
绝望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矢七把左手手腕掰断,骨头错位,韧带撕裂,皮肤下面迅速肿起来。
他靠坐在浴室墙边,把袖子卷上去,低头看那截变形的手腕。
血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不紧不慢地往下淌,滴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他看了几秒,又用右手把那截手腕往外扯了一下。
剧痛从断裂处炸开,沿着小臂一路蹿到后脑。
“快点攒到十万积分吧。”
矢七仰起头,后脑抵着墙,黑色长发散在肩头和胸前。
浴室里的灯没开,窗外的天光又灰又薄,把整个空间泡成一种半明不暗的颜色。
他伸手拧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很快蒸起一层白雾。
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腕上的血被水冲淡,顺着地面流进地漏。
他分不清流下来的那些热意是水,还是泪。
矢七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
眼尾那颗红痣在雾气里显得更红。
他不想动。
不想从这个地方出去。
不想继续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切换。
他甚至希望此刻水能再热一点,把他整个人泡烂,泡成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顺着地漏流走。
可他死不了。
这具身体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拼回原样,皮肤合上,骨头复位,痛觉消失,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能不断重复,用疼痛确认自己还存在,再用死亡确认自己依然死不了。
这种循环让他恶心。
恶心到胃里发酸,恶心到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矢七把额头埋进膝盖里,热水从他后颈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被水声盖过去,自己也没听清。
过了很久,久到热水把浴室蒸得发闷,他才慢慢抬起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黑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
恶心。
矢七盯着镜子。
然后他抬手,把那只断掉的手腕对准方向,用力一扳。
骨头咔地回到原位,他没出声。
血已经不再流了,手腕上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
矢七站起来,把花洒关掉。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和发尾往下滴。
他抽过毛巾,慢慢擦脸,擦头发,擦掉身上那些已经淡得看不见的血迹。
他把湿校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又换上一套干净的。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开,镜子上凝着一层雾。他伸出食指,在雾面上画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