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29日。
矢七靠在后座,手指搭在眼睛上方,遮住从车窗外照进来的光。
他穿着高专的黑色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那件衬衫领口松着。
黑色长发没有扎,散在肩头和椅背上,发尾随着车子轻微颠簸一晃一晃。
整个人看起来在睡觉。
五条悟坐在副驾驶,墨镜架在鼻梁上,座椅调得很低,整个人半躺着,两条长腿曲着,膝盖几乎顶到前面的储物箱。
他偏着头,不知道是在看窗外,还是在用六眼观察后座那个人。
总之他没说话,难得安静。
开车的是藤野灰。
他双手把着方向盘,腰背挺得比平时还直,眼睛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快速切换,连呼吸都放轻了。
今天车里的气压太低,低得他有点想跳车。
后座那位他早就习惯了,可怕的是副驾驶这位。
五条悟从上车起就没怎么动过,没说话,没抱怨,也没突然凑过来问些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这种安静让藤野灰非常不安。
五条悟是个什么鬼样子他知道的。
平时恨不得把人闹腾死。
加上藤野灰觉得自己和矢七在卖五条悟资料,存在点心虚。
这次任务地点在千叶,离东京不算远。
夜蛾正道昨晚把任务单发下来,又单独给矢七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没提太多,只说五条悟也会去,两个人搭个伴。
夜蛾的意思很明显:多磨合。
他知道矢七和同级生关系差,尤其和五条悟,闹得最凶。
但矢七太独了,再这么下去,不是被孤立,就是彻底走偏。
五条悟抗揍,又有无下限,至少不会互殴时被打死。
这是夜蛾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安排。
矢七知道夜蛾在想什么。
他觉得好笑。
放心吧,老师。
关系会有新的退展。
车子上了高速,藤野灰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矢七先生,后座有热茶。五条先生,您前面的杯架里有水。”
“哦。”
五条悟应了一声,没动。
矢七没出声,连手指都没换位置。
藤野灰就不敢再开口了。
五条悟忽然啧了一声,把座椅调直了一点,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睛。
他转头看向后座,说:“喂,矢七,你昨晚做贼去了?一上车就装死。”
矢七没动,过了两秒才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别吵。”
五条悟笑起来,把身体又往后靠了靠,歪着头从后视镜里看他:“我在关心你啊,同学。夜蛾老师让我跟你好好相处,我总不能一上来就跟你打架吧。”
“你现在就在找架打。”
“我哪有。”五条悟语气轻快,“我明明很温柔地在跟你搭话。”
“滚。”
五条悟“噗”地笑出声,转过头,用指尖点了点车窗:“藤野,你听到了?他对同学好凶。我什么都没做。”
藤野灰从后视镜里瞥了矢七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小声说:“我……我在开车。”
“你开你的,别怕嘛。”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又不会打你。他只会打我。我都不怕。”
藤野灰没接话。
矢七和五条悟几个人互殴的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在京都。
后来得知矢七与同期关系差,他只是有这个概念。
对于五条悟说矢七殴打他,藤野灰觉得这应该是五条悟在夸大。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靠山的旧路。
天有些阴,路边全是密密的杉树,风一吹就哗哗响。
任务目标在一处村子里,附近已经有好几起失踪报告。
情报显示是二级咒灵,可能是由长期滞留的怨恨积累而成。
村子比他们预想的更封闭。
进村只有一条窄路,两边的杉树又高又密,把天光遮掉大半。
藤野灰没有进村子,车子开不进来。
五条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矢七落在他身后半步,长发没有扎,被风吹得散在肩后。
两人以记者身份进村,说要采访乡村风景。
村口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看见他们也不问,只笑。
那笑容挂在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过分的亲切。
五条悟凑过去和人搭话,问这问那,老人们就慢悠悠地答,偶尔还拉他坐下喝茶。
五条悟回头朝矢七笑,说:“这里的人挺热情好客的嘛。”
矢七没理他。
他沿着村中小路慢慢走,路过的村民都朝他看。
那些目光不算冒犯,却过分热切,像在欣赏什么稀罕东西。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咧开嘴笑。
两个结伴走路的年轻人在他经过时互相推了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笑出声。
矢七没有回头。
“这小姑娘长得真俊。”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顺风送了过来。
五条悟“噗”地笑出来,被呛了一口茶。
矢七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笑够了,把茶杯往石阶上一放,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校服领口。
他朝那几个老人微微弯了弯腰,用一口标准的敬语说:“不好意思啊,爷爷们,我这位同伴确实是女孩子,就是平时不爱打扮,总把自己往男孩样子收拾。”
矢七正站在三步外,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黑色眼睛看向五条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凉得能拧出水。
五条悟像没看见,继续用那种轻快又欠揍的语气说:“她叫矢七,性格很害羞,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见到生人就紧张。你们别逗她。”
老人们听了,笑得更厉害了。
一个老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拉住矢七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瞧,嘴里念叨:“哎呀,这么俊的闺女,要是在我们这儿,早该穿花衣裳了。”
矢七没有挣开。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条悟还在旁边加码:“她还会做饭呢,家务也利索。就是最近身体不太好,我陪她来乡下透透气。”
他说完,还朝矢七挤了挤眼睛。
那双蓝眼睛在墨镜上方露出来,盛着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