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3月。
雨丝斜织,落在五条家老宅的檐廊外,顺着瓦当滴成一道细线。
三岁的五条悟坐在廊下,和服下摆铺在地板上,脚边放着一碟厨房新送来的樱饼。
他没动。
六眼在他这个年纪还远称不上好用,各种信息通过眼睛钻进脑子里,不看的话,也会钻进脑子里。
小五条悟不喜欢那种感觉,索性把视线压得很低,偶尔遮住眼睛缓解。
“五条少爷,吃饭了。”
矢七提着食盒从回廊转角过来,脚步很轻。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衣,袖口已经起了细小的毛球。
比起只穿一件单层和服的五条悟,他身上还套了件薄棉外褂,即便这样,唇色还是淡得近乎发白。
身体不好。
畏寒。
五条悟昂起头。
矢七十五岁,身量已经长开,却瘦。
黑发在脑后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睛是极深的黑,眼尾微微上挑。
他低头摆弄食盒时,那颗痣就隐在垂落的发丝后面,若隐若现。
五条悟盯着看了几秒。
矢七将漆盒里的碟盏一样样端出来。
煮物盛在浅口碗里,烧鱼去骨,码得齐整,米饭压得松软。
矢七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摆完最后一碟,矢七直起身,指腹按了按太阳穴。
指节抵着皮肤,压下去又松开,反复几次。
五条悟注意到了。
“你才进五条家?”
矢七按着太阳穴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
眼角弯下去,红痣跟着一动,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瞬。
“很久之前就进了,一直在厨房那边帮工。”
这次的身份还是小可怜。
三四岁被父母送进来当仆役,在这个时间不算稀罕事。
厨房是个好去处,油水足,偶尔剩下的饭菜仆人们能分一分,冬天灶火暖,夏天井水凉。
小可怜矢七从能走路起就在厨房打转,择菜、洗碗、擦灶台,什么都做。
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那本登记仆役的册子上“矢七”两个字是管事的随手写的,歪歪扭扭。
矢七垂眸,提起茶壶给小五条悟倒了一杯。
“今天开始,你留在我院子里。”
矢七倒完茶,把壶放回食盒侧格里,拇指擦了擦壶嘴,将最后一滴抹去。
然后他才看向五条悟,黑眼睛安静,里面映出三岁孩子稚嫩的面孔。
“好。”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
小孩子被漂亮的人勾引了啊。
伸手把食盒盖上,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廊下宽敞的位置让给五条悟吃饭。
自己退到柱子旁,安安静静站着。
雨还在下。
空气里潮湿的寒意钻过外褂的缝隙,矢七拢了拢袖口,忍着没咳出来。
五条悟拿起筷子,先吃了口米饭。
嚼了两下,忽然说:“你坐下来。”
矢七愣了愣(装的)。
“我不习惯抬头跟人说话。”五条悟脸朝着碗。
矢七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取了廊下搁着的圆垫,铺在五条悟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靠得太近,双手搁在膝上,眼睛看着自己指尖。
五条悟偏过头,看见矢七的黑发垂在肩头,发尾发黄,有几根分叉。
白衣领口蹭着后颈,皮肤上有一颗小痣。
那天下午,矢七坐在廊下睡着了(半昏半清醒,懒得动)。
五条悟吃完最后一块煮物,扭头发现矢七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急。
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
他没有叫醒矢七,自己把空碗碟推回食盒旁边,盘着腿开始玩袖口的穗子。
雨声淅沥。
矢七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小五条悟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矢七微微偏了偏脸,眉头微蹙。
小五条悟收回手,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三岁,六眼,整个五条家拿他当祖宗供着。
他说要什么,从来没人问为什么。
小五条悟转身跑出院子,木屐在石板上磕出一串急响,拐过回廊时差点撞上端着药盘的侍从。
“药。”五条悟停住脚步,仰头看着那人,“退烧的。”
侍从蹲下来:“少爷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五条悟已经转身往自己院子跑了,声音远远抛过来,“快送过来,现在。”
矢七是被灌药时呛醒的。
药汁苦,他咳了两声,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五条家的侍医,还有站在廊柱后面露出半张脸,面无表情的小五条悟。
“发烧了。”侍医收回诊脉的手,语气平常,“休息几天就好。”
矢七撑着坐起来,被角滑落。
他发现自己躺在五条悟房间隔壁的小间里,被褥是刚铺的,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白衣已经汗湿了,贴在背上发凉。
“我让人给你换了衣服。”五条悟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双手揣在袖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你的衣服旧了。”
矢七低头看自己身上,果然换了一件干净的寝衣。
是仆役统一发放的式样,但布料更细更软,浆洗得发白,没有毛球。
五条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雨还在下,天光灰蒙蒙的,映得他白发近乎透明。
“明天开始,你不准去厨房帮工。”
矢七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三岁的孩子肩背挺得笔直,和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廊外的水渍。
“你就待在这里。”
又重复了一遍。
矢七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带着鼻音,像叹又像咳。
小孩子心性啊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还在跳,手指按上去,指腹冰凉。
窗外雨声渐小,五条悟又走回来了,木屐声在廊板上哒哒响。
他爬上矢七旁边的褥子,盘腿坐着,拿出一块樱饼,咬了一口。
豆沙沾在嘴角,他浑然不觉。
“你叫什么?”
“矢七。”
“难听。”五条悟把樱饼咽下去。
矢七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五条悟舔了舔嘴角的豆沙
他皱起眉头,把最后一口樱饼塞进嘴里。
矢七伸手,用袖口擦了擦五条悟的嘴角。
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孩童柔软的脸颊,带着一点凉意。
五条悟没躲,任由他擦完了,才说:“你手好冰。”
矢七收回手,把手缩进被子里。
五条悟盯着他的眼尾看,那颗痣在他视线里微微晃动。
“你长得好看。”五条悟平淡的说着,“比他们都好看。”
矢七弯起眼睛。
病中的笑带着倦意。
“少爷才三岁。”矢七轻声问:“知道什么叫好看。”
五条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往后一仰,躺在矢七旁边,和服散开,白发铺了满枕。
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木纹的走向,雨声淅沥,矢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