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矢七是被咳嗽叫醒的。
喉咙里发痒,他侧过身,用被子捂住嘴,把声音压到最低。
胸腔震得发疼,一下一下,等他终于喘匀了气,才发现被角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五条悟的房间就在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袄门。
矢七撑着坐起来。
头还是沉,四肢发软,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拉开门,五条悟的房间里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短发的小脑袋不在枕头上。
廊下传来木屐声。
五条悟从院子里跑回来,脚上沾了泥,和服下摆湿了一截。
他看见矢七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醒了。”
矢七低头看他:“少爷。”
“会做饭吗。”
“会。”
“那去做。”五条悟绕过他走进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新的手帕擦脚,“厨房送来的东西不好吃。”
要吃龙肉啊,死孩子。
矢七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颤,指尖泛白。
病还没好透,光是站着,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五条悟擦完脚,扭头看他:“站着干什么。”
“少爷,”矢七声音有点哑,“您让我留在院子里,是伺候您,还是做饭。”
五条悟想了想。
三岁的孩子想事情很快,不用权衡什么利弊,他想要什么就是什么。
“都做。”
矢七弯了弯嘴角,转身去了廊下尽头的小厨房。
五条家每个院子都配了简单的灶台。
他蹲下来生火,手指不太听使唤,火镰打了三次才点着。
烟窜出来呛了一口,他偏过头闷咳了两声,把米淘了,架在灶上煮。
等粥的间隙,他靠着墙壁缓了一会儿。
闭着眼,能听见院子里五条悟跑来跑去的木屐声。
那个孩子精力旺盛得过头,一个人也能玩得起来,不知道在追什么。
粥煮好了,矢七端进房间的时候,五条悟正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好了。”矢七把碗放在他旁边。
小五条悟低头看。
白粥,配一碟腌萝卜,旁边卧了个半熟的蛋。
很简单。
他拿起筷子,先喝了口粥,顿了一下。
“你做的。”
“是。”
五条悟没再说话,一口接一口吃完了。
矢七坐在旁边,靠着廊柱,把外褂拢紧了些。
风从院子里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五条悟放下碗,扭头看他。
“你冷。”
“还好。”
“手伸出来。”
矢七顿了一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五条悟凑过去,用自己的手贴了贴他的指尖。
小孩的手热乎乎的,掌心干燥,把矢七冰凉的指尖攥住了。
“冰的。”
矢七想抽回手,五条悟没放,攥了一会儿才松开,站起来往房间走。
“进来。”
矢七跟着他进了屋。五条悟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小褂,扔给他。
那褂子对矢七来说太小了,套不进去。
五条悟看着矢七拿着那件小褂不知所措的样子,皱了皱眉,又翻了一件自己没穿过的外袍。
这件是族里亲人提前做的成年衣服,提前祝20岁。
“穿。”
矢七披上了。领口带着樟木的味道,袖口宽大,垂下来遮住了他半个手背。
确实暖和了些。
五条悟看着他,忽然说:“你穿我的衣服。”
“是。”
“以后都穿。”
666,养影子呢?
矢七低头应了。
他没有说这不合规矩,没有说仆人不该穿主人的衣服。
伺候五条悟洗漱是另一件事。
木盆里倒上温水,毛巾浸湿拧干,矢七站在五条悟身后,用温热的毛巾擦过孩子的后颈、耳后、脸颊。
动作很轻,指腹隔着毛巾蹭过皮肤。
五条悟缩了缩脖子。
“痒。”
矢七停了一下:“少爷自己来。”
“你擦。”
五条悟没动,站得直直的,任由矢七继续。
毛巾挪到手腕,矢七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直接触到了五条悟的皮肤。
指腹凉,带着薄茧,蹭过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肉时,五条悟又缩了一下手。
“别动。”矢七垂眸看他。
五条悟不动了,但眼睛一直盯着矢七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动作稳当,指甲修剪得干净。
可指缝里有些洗不掉的旧痕,是经年累月做粗活留下的印记。
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褪成白色。
丑陋又漂亮。
擦到脸的时候,矢七的手指拂过五条悟的额角。
五条悟猛地偏了偏头。
“怎么了?”
“没怎么。”五条悟抿着嘴,自己抬手蹭了蹭被矢七碰过的地方。
矢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毛巾收走了。
五条悟坐在原地,手指摩挲着额角。
矢七的手指凉,蹭过去的时候带一点轻微的粗粝感,说不清楚,反正不太一样。
家里那些侍从伺候他的时候,动作再轻,也不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他想起前几天听厨房的婆子讲的志怪故事。
说深山里有一种妖怪,化成人形,专挑漂亮的小孩子骗。
五条悟当时听了没什么感觉,现在看着矢七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故事里的妖怪大概就长这样。
瘦,白,艳,一颗痣缀在眼角。
走路没声音,笑的时候眼睛弯下去。
“矢七。”
“嗯。”
“你是妖怪吗。”
?
矢七转过身,黑眼睛看着他,安静得很。
“少爷说是就是。”
“那你吃人吗。”
“不吃。”
五条悟想了想:“那你是什么妖怪。”
矢七走回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低头看着五条悟仰起来的脸。
三岁的孩子,白色短发,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不知道。”矢七说,“可能是扫帚变的。”
五条悟皱起眉头:“骗人。”
“嗯。”矢七承认得很快,“骗人的。”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矢七垂在身侧的手指。
矢七的手还是凉的,五条悟攥着,把热意一点点传过去。
“妖怪就妖怪。”五条悟说,语气平平的,“反正你归我了。”
矢七任他攥着,没抽手。
“是。”他说:“归少爷了。”
那天下午,矢七坐在廊下给五条悟缝袖口上掉下来的穗子。
针脚很密,他做得慢,低着头,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五条悟躺在他旁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矢七的手指在布面上翻飞。
看了一会儿,困了,眼睛慢慢阖上。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矢七咳了两声。
五条悟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矢七披着的那件大外袍的衣摆里。
矢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院子里的雨早就停了,檐角滴下最后一滴水珠,落在石阶上,啪嗒一声。
五条悟睡着了。
矢七低头缝着那根穗子,一针一针,把整个下午缝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