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一截,廊外的雨早就停了,檐角滴着最后几滴水珠子。
他翻了个身,脸从矢七的外袍衣摆里抬起来,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矢七还坐在原地,手里那根穗子缝完了,正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
察觉到动静,他偏过脸来,黑眼睛对上五条悟刚睡醒的视线。
“少爷醒了。”
五条悟没应声,歪着头看他。
刚睡醒的小孩眼神有点散,他难得觉得脑袋清爽。
矢七就坐在那儿,午后暗淡的光从他背后漫过来,黑发垂在肩头。
五条悟看了好一会儿。
“你缝完了。”
“嗯。”
“给我看看。”
矢七把缝好的袖口递过去。
五条悟捏着穗子扯了扯,针脚很密实,拽不脱。
他松开手,又歪回枕头上,盯着矢七的侧脸。
“你脸上有印子。”
矢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靠着廊柱那一小会儿压出来的,颧骨上一道浅红的痕。
他揉了揉,没揉掉。
五条悟从枕头上爬起来,盘腿坐着,白色短发睡得翘起一撮。
他伸手够到矢七的脸,用指头按了按那道印子。
指腹热乎乎的,按下去又松开,反复了两下。
矢七微微偏头,想躲。
“别动。”
矢七不动了。
五条悟按够了,收回手
“饿了。”
矢七起身去传饭。
他走到廊下,朝院门口候着的侍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两句。
侍从跑远了,他走回来,重新在五条悟侧后方坐下来。
五条悟已经自己把外袍穿好了,腰带系得歪歪扭扭。
矢七看了一眼,膝行过去,弯腰,把腰带解开重新系。
手指绕过五条悟的腰,把带子拢紧,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结。
五条悟低头看着矢七的头顶。
发旋那里有几根白发,掺在黑发里头,不太明显,但六眼看得见。
“你头发白了。”
矢七手上动作没停:“嗯,有几根。”
“为什么。”
“累的。”
五条悟没再问。
矢七系好腰带,退回去坐好。
廊外传来脚步声,三四个侍从提着食盒过来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榊,在五条家做了二十多年,专管少爷的膳食。
榊原把食盒放在廊板上,掀开盖子。
菜一道一道端出来,比昨天厨房送来的丰盛多了,煮物、烧鱼、醋拌菜、还有一小碗汤。
碟盏摆了半圈,五条悟面前铺得满满当当。
矢七伸手接过榊原递来的筷子,用袖口擦了擦筷尖,放到五条悟右手边。
五条悟没动。
“太多了。”
榊原弯腰:“少爷今天胃口不好?”
“不是。”五条悟看着那碗汤,“她做的。”
说完,再指了指矢七。
榊原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看了矢七一眼,语气平静:“矢七,少爷的膳食自有厨房料理,你插手不合规矩。”
矢七垂着眼:“是。”
垃圾地方规矩挺多。
五条悟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煮物,又放下。
“我要吃他做的。”
榊原的嘴角抿了一下。
她是老资历,在五条家见过几代少爷,知道三岁的孩子闹起来是什么样,也知道这种闹法背后往往没有道理可讲。
她直起身,看向矢七。
“那你去厨房,再做一份。”
矢七撑着廊板站起来。
他动作不快,膝盖似乎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不用。”五条悟抬头看他:“你坐下。”
矢七停住了。
“榊原。”五条悟偏过头,仰着脸看那个妇人,“以后他做。你送来的,我不吃。”
矢七:666
那我以后穿的鞋子怕是要小一码了,哈哈。
榊原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跟一个三岁的孩子争,争了也没用。
五条家上下都知道,五条悟要什么,最后都会给什么。
“是。”榊原应了。
她走之前看了矢七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矢七读得懂那一眼里的意思。
榊原带着人退出了院子。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五条悟和矢七,还有那碟樱饼。
五条悟拿起一块樱饼咬了一口,豆沙又沾在嘴角。
矢七看见了,想伸手去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从袖子里抽出手帕,递过去。
五条悟没接手帕,把脸凑过来。
矢七顿了一下,用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角。
隔着帕子,指腹还是能感觉到五条悟脸颊的软。
“你怕榊原。”五条悟看着矢七。
“她管厨房。”
“你怕她。”
矢七把手帕收回去,叠好。
想了想,进入角色状态。
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
怕这个字太简单了,榊原管着厨房的差事,管着仆役的调派,管着谁上工谁歇着。
矢七身子不好,做不了重活,能在厨房留下来靠的是从不惹事。
现在五条悟把他要过来,他在榊原眼里就成了攀高枝的。
这些话说给三岁的孩子听,等于白说。
“少爷,”矢七轻声问:“您为什么要我?”
五条悟把最后一口樱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舔了舔嘴角,看着矢七。
“你好看。”
矢七的眼角弯了一下。
“就这个。”
“你手凉。”五条悟又补充了一句,“我喜欢凉的东西。”
666,死了更凉。
矢七没再问。他把樱饼碟子推到一边,拿起筷子递给五条悟。
“先吃饭。”
五条悟接过来,夹了一块煮物吃了。
矢七坐在旁边,从食盒里找出那碗汤,舀了一勺尝了尝温度,又放回去。
他自己没吃,只是坐着,偶尔给五条悟碗里添一筷子菜。
五条悟吃到一半,忽然停下筷子。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五条悟看着他,白色短发下面那双眼睛颜色很浅。
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客气,什么叫推辞,他只知道自己吃的时候矢七没吃。
“你吃。”五条悟把碗推过去。
矢七愣了一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两口。
五条悟看着他咽下去,才继续夹菜吃。
矢七吃得慢,两三口就停了,他确实不饿,病还没好利索,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道。
而且矢七本人有点厌恶吃饭啊
五条悟吃好了。
矢七伸手去收碗碟,被五条悟按住了手。
五条悟的手小,盖不住矢七整只手,只按住了几根手指。
掌心热乎乎的。
“你晚上睡哪。”
“隔壁。”
“冷吗。”
“还好。”
五条悟松开手,想了想。
“你过来睡。”
矢七收拾碗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五条悟,那张三岁的脸上一派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他冷,所以叫他过来睡。
矢七:?
小朋友你被蛊惑的太狠了吧?
“少爷,”矢七把碗碟摞起来,“仆人有仆人的地方。”
五条悟皱起眉。
他不懂这些规矩,也不想懂。
整个五条家都围着他转,他让谁睡哪就睡哪。
“我说过来就过来。”
矢七看着他皱起来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病中的笑带着倦意。
“好。”
五条悟的眉头松开了。
他站起来,往房间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矢七。
矢七还坐在廊下,面前摞着碗碟,暮色从院子里漫上来,他整个人被笼在灰蓝的暗影里,白色外褂显得格外单薄。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
“矢七。”
“嗯。”
“你吃太少了。”五条悟说,“明天多吃。”
矢七应了一声。
五条悟转身进了房间,木屐声在廊板上哒哒响,走远了。
矢七独自坐着,把碗碟收进食盒。动作很慢,手腕酸得厉害。他停了一会儿,把手缩进袖子里暖着。
隔着廊板,能听见房间里五条悟翻动被褥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三岁的孩子自己在铺床。
矢七站起来,提着食盒往廊下走。
经过五条悟房间门口时,袄门拉开了一道缝,五条悟探出半个脑袋。
“你去哪。”
“送碗。”
“快点回来。”
矢七:?
你好像有点太粘人了吧?
矢七点点头,往外走。
廊下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院墙的轻响。
五条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长的影子消失在回廊拐角,才把门拉上。
他回到被褥旁边,把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的位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