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提着食盒往厨房走。
回廊很长,他走得慢。
入夜后廊下点了灯,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经过两道门,拐过一截短廊,厨房的灯火从纸门后透出来,暖黄的一团,里面有人声。
矢七拉开门。
厨房里三四个人正在收拾晚膳的残局。
榊原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正跟旁边的帮工说话。听见门响,她抬眼看过来。
矢七把食盒放在门口的长桌上,掀开盖子,把碗碟一盘一盘取出来。
剩菜倒进泔水桶,碗碟摞到该放的位置。
他做得仔细,手却有些抖,一只汤碗磕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榊原的视线扫过来。
“手不稳当。”她放下茶碗,“病还没好利索就往厨房跑,少爷的膳食出了差错,你担得起?”
矢七低着头:“是我不小心。”
“你确实不小心。”榊原站起来,走到桌边。
她比矢七矮,仰着脸看他,目光从上往下压,“厨房的活你做了十来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有数。少爷年纪小,心血来潮要个人,过两天忘了,你还是厨房的人。别仗着这点事就飘。”
矢七把最后一只碗摞好:“我知道。”
“知道就好。”榊原收回目光,对旁边一个年轻帮工抬了抬下巴,“阿松,把泔水桶提出去。”
阿松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身板壮实,应了一声走过来,经过矢七身边时肩膀撞了他一下。
矢七往旁边退了半步,后腰抵上灶台边缘,没站稳,手撑住了台面。
阿松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哟,站都站不稳。”
矢七没应声,直起身来往外走。榊原在身后叫住他。
“等等。”
矢七停住脚步。
“少爷院子里的小厨房,明日起柴炭从这边领。你每天过来搬,别耽误了时辰。”榊原的语气很冷淡,“分量按例给,超了没有。”
“是。”
日本这边的职场霸凌,都快成为日本特色了。
矢七出了厨房。
夜风灌进走廊,他缩了缩肩膀,外褂的领口灌进一股凉气,呛得他闷咳了两声。
他拿袖子掩住嘴,快步往回走。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着他苍白的脸。
回到院子的时候,五条悟已经铺好了被褥,盘腿坐在上面,面前摊着一本画册。
看见矢七进来,他抬起头。
“这么久。”
“厨房事多。”
五条悟看着他。
三岁的孩子目光直白,各种各样的信息涌入脑子里,他不太懂那是什么,但能看出矢七的脸色比走之前更白了。
“他们骂你了。”
矢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褂脱下来挂好,走过去在五条悟旁边坐下。
“没有骂。”
五条悟盯着他看,没追问。
他翻了一页画册,指着上面的图:“这是什么。”
矢七凑过去看了一眼。
画上是一只三条腿的鸟,站在枯枝上,旁边写着几行字。
矢七认识字。
但仆人“矢七”不认识字。
他看了半天,摇头。
“我不识字。”
五条悟偏过头:“一个都不认识?”
“嗯。”
五条悟把画册合上,放到一边。
他往矢七那边挪了挪,伸手抓起矢七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掌心。
指腹上有厚茧,掌纹很深,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道浅白的旧疤。
五条悟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疤。
“怎么弄的。”
“刀。”
“什么时候。”
矢七想了想:“记不清了,七八岁的时候。”
五条悟按着那道疤,没说话。
他的手指头小,按在矢七掌心上,热乎乎的。
矢七的手被捂了一会儿,指尖渐渐回暖,指腹上的薄茧蹭着五条悟的掌心。
“明天,”五条悟说:“我教你认字。”
矢七怔了一下。
“不用,少爷,我—”
“我说教就教。”五条悟把他的手合上,拍了拍,“你手凉,进被子里。”
矢七看着五条悟爬回自己的褥子上躺下,白色短发铺在枕头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他摸索着走到旁边的褥子上躺下。
被褥是下午新铺的,蓬松柔软,带着日晒过的暖意。
矢七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了半臂的距离,五条悟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矢七去厨房搬柴炭。
阿松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柴炭堆在墙根,码了半人高。
旁边放着一只旧竹筐,筐底破了个洞,用草绳随便扎了一下。
“装吧。”阿松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矢七蹲下来,把柴炭往筐里码。
块头大的放底下,碎炭放上面。筐不大,装满也就够烧两天。
他装满了一筐,试了试分量,单手拎起来。沉,手腕被勒得发疼。
“不够。”阿松说:“少爷院里小厨房,一天就得一筐。你搬两筐回去。”
矢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装满一筐。
两筐炭并排放着,他没法同时搬。
蹲下来把一筐抱在胸前,另一筐挂在左臂上,撑着膝盖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阿松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行不行啊矢七。”
矢七没理他,一步一步往回廊走。
竹筐的草绳勒进手臂,胸前的筐压着肋骨,呼吸变重了。
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把筐放在地上歇一歇,手指头被勒出几道红痕。
身后传来阿松的声音:“磨蹭什么呢,榊原那边还等着你回去干活。”
矢七弯腰重新抱起竹筐。
这次没抱稳,上面那筐歪了一下,几块碎炭滚出来,洒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膝盖磕在筐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阿松走过来,把地上的碎炭踢回筐里,动作粗鲁,炭粉扬起来扑了矢七一脸。
矢七偏过头咳嗽,阿松没管他,拍拍手走了。
矢七蹲在原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手用袖子擦脸,炭粉蹭在白色外褂上,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
他把两筐炭搬回院子的时候,五条悟已经起来了,站在廊下等他。
看见矢七抱着竹筐从院门进来,外褂上黑一道灰一道,白色短发的小孩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矢七把筐放在廊角,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没事,搬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