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的脸沉下来。
三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转着六眼的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矢七外褂上的灰黑印子。
矢七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上勒着红痕,掌心蹭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子。
“谁让你搬的?”
矢七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悟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木屐磕在石板上,一声比一声急。
“少爷。”矢七追了两步,膝盖上的疼还没缓过来,步子不稳。
五条悟没理他,走到院门口,对候在外面的侍从说:“叫管家来。”
侍从愣了一下。
“现在。”五条悟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让侍从的背脊一紧。
三岁的孩子用这种口气说话,旁人听着诡异,可在五条家待久了的人知道,五条悟说的话就是铁律。
侍从小跑着去了。
五条悟走回廊下,在矢七面前站定。
他个子矮,要仰起脸才能看到矢七的脸。矢七偏过头,想藏起外褂上的灰印,被五条悟伸手拽住了衣摆。
“别藏。”
矢七不动了。
五条悟拽着他的衣摆,把他往廊下带。
矢七踉跄了一下,跟着走到廊板边坐下。
五条悟蹲下来,伸手够他左臂上被草绳勒出来的红痕。
小手指头按上去,矢七吸了口气。
“疼?”
“不疼。”
五条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管家来得很快。
五条家的管家姓石田,五十出头,穿深灰色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五条家做了三十年,从杂役一路升上来。
石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但五条悟的六眼早就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少爷。”石田在廊前停下,弯腰。
五条悟站起来,走到廊边,看着他。
“矢七搬炭。”
石田的目光扫过廊角那两筐竹炭,又扫过矢七外褂上的污痕和指节上的伤。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应道:“是。厨房那边报上来,说少爷院里的小厨房需要柴炭,按例每日领取。”
“谁领。”
“矢七。”
“为什么是他。”
石田顿了一下:“厨房那边的人手安排……”
“我问你,”五条悟打断他,“我院里的人,谁让他搬的。”
石田是聪明人,听得出五条悟话里的分量。
他沉默了两秒。
“少爷的意思是……”
“我的人,”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不做粗活。”
石田的视线垂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廊下穿过,卷起矢七外褂的衣角。
矢七坐在廊板上,看着五条悟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肩背挺得笔直,白色短发在光里泛着浅银色的边。
有点绷不住啊。
自己似乎可以狐假虎威?
“榊原。”五条悟说,“厨房那个。”
“是。”
“她安排的。”
“厨房的柴炭调度确实由榊原管事负责。”
五条悟偏了偏头。
因为六眼,各种信息翻涌,他从中挑出自己需要的。
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人事安排,不懂什么叫规矩体统,他只认一条:他的人,不该被这么使唤。
“明天开始,”五条悟说:“我院里的柴炭,让别人送。”
石田没有立刻应声。他思考了几秒,开口时语气很稳:“少爷,院里的份例都有定数,各房自行领取是多年的规矩……”
“规矩。”五条悟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矢七。
矢七的外褂还脏着,手垂在膝上,指节红通通的。
看起来非常可怜。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去看石田。
“五条家的规矩,”五条悟看着他,“谁定的?”
石田没说话。
“我姓五条。”五条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廊边沿上,再往前半步就要摔下去。
石田下意识想上前扶,被五条悟抬手止住了。
“我说的话,”五条悟说:“就是规矩。”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荒唐。
石田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他清楚,五条悟在五条家的分量,从出生那天就定了。
六眼,无下限,所有筹码都压在这一个孩子身上。
他三岁说的话,和三十岁说的话,分量没有区别。
而且因为六眼原因,天生早慧。
“是。”石田弯下腰,“明天起,少爷院中的柴炭由厨房统一配送,不必矢七去取。”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
石田直起身。
“榊原,”五条悟说:“换掉。”
石田的眉头动了一下:“少爷,榊原在厨房做了二十多年……”
“换掉。”五条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她让我的人搬炭。她欺负矢七。”
矢七坐在廊板上,听到这句话,眼睫颤了一下。
哈哈哈哈。
小孩子真好玩。
石田沉默了很久。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最终他低下头。
“是。”
五条悟没再看他,转身走回矢七身边。他在矢七旁边坐下来,和矢七肩并肩,两只小短腿垂在廊沿外面,够不着地面。
“你可以走了。”五条悟对着石田的背影说。
石田应声退下。
院门关上后,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矢七低着头,看着五条悟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小,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矢七伸手,轻轻碰了碰五条悟的拳头。
五条悟偏过头看他。
“少爷。”
“嗯。”
“没必要换掉榊原。”
五条悟的眉头皱起来:“她欺负你。”
“她没有欺负我。”矢七的语气很平,“她只是按规矩办事。是我自己身体不好,搬不动。”
五条悟盯着他的脸看。
矢七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尾那颗痣安安静静地缀着。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被撞,被骂,被炭粉扑了一脸的事都不算什么。
“她知道你身体差,还让你去搬。她知道你是我的人,还让你听她指挥。她就是在欺负你。”
矢七不说话了。
五条悟伸出手,把矢七搁在膝上的手拉过来。
掌心翻过来,虎口那道旧疤上面又添了新伤,破皮的地方渗出一点红。
五条悟用指尖蹭了蹭伤口旁边的皮肤。
“疼就说疼。”
“你归我了,别人不能动。”
矢七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五条悟的手指头热乎乎的,贴着他冰凉的掌心。
他低下头,碎发垂下来挡住脸。
“嗯。”
五条悟握着他的手,晃了晃。
“去洗。”五条悟看着外褂上的炭灰,“脏。”
矢七站起来,膝盖还是有点僵。
五条悟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矢七去井边打水洗脸,五条悟就站在旁边看着。
矢七搓袖子上的灰印,五条悟也伸手去搓,两只小手糊了满掌心的黑灰,抬头冲着矢七咧嘴笑。
矢七低头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映着一个三岁孩子白短发的模样。
这死孩子有点太粘人了吧?
“少爷,”矢七看着他,“手脏了。”
五条悟把手举起来:“你洗。”
矢七握住他的手腕,舀水冲掉他掌心的灰。
小孩的手干干净净地露出来,掌心纹路浅而细。
矢七冲完了,五条悟把手翻过来,看自己掌心。
“干净了。”五条悟看着自己掌心。
矢七应了一声,把自己的袖子拧干。
五条悟又凑过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了按他眼尾那颗痣。
“这个,”五条悟说:“好看。”
矢七弯了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