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的身体撑不住了。
入春之后本该好转,但今年倒春寒来得厉害,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冷雨。
矢七的咳嗽从早到晚没停过,白天在小厨房做饭的时候扶着灶台咳得直不起腰,晚上躺在被褥里闷着声音咳到后半夜。
五条悟睡在旁边,每一次都被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弄醒。
矢七瘦了一圈。
原先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消下去了,下巴尖得硌手,手腕细了一圈,白色外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照旧每天给五条悟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但动作慢了,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墙缓一会儿。
五条悟看在眼里。
这天下午,矢七坐在廊下织东西。
他手巧,针线活做得好,前几天翻出一团灰色的毛线,说是要给五条悟织一条围巾。
其实春天都快过完了,用不上围巾,但矢七还是织,一针一针地走,织得很慢。
五条悟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矢七面前,往他怀里一埋。
矢七的针停住了。
五条悟的脸埋在他胸口,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腰,小小的身体贴上来。
四岁的孩子个子长了些,但这么缩成一团窝在矢七怀里的时候还是小小一只。
矢七低头,下巴搁在五条悟的头顶上。
白色短发蹭着他的下巴,软乎乎的。
他手里的毛线针搁在膝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少爷。”
五条悟没抬头,闷在他怀里说:“你身上好凉。”
矢七的手顿了顿。
五条悟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看过去,眼尾那颗痣衬着苍白的皮肤格外扎眼。
五条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身体好差。”
矢七弯了弯嘴角:“老毛病了。”
“我让管家找了好药材。”五条悟看着他:“你要吃。”
矢七手里的毛线针重新拿起来,走了一针。
他垂着眼,看着膝上灰色的毛线。
“什么药材。”
“不知道。”五条悟说,“石田去找的,说是很贵。我让他多找点。”
矢七的针停了一下。
前几天石田来送东西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往里面望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少爷,”矢七轻声说,“不用买太贵的药,我的身体我知道,那些药吃了也是白吃。”
五条悟从他怀里退出来,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叉着腰。
四岁的小孩摆出这个姿势,配上他那张白嫩的脸,本该滑稽。
“什么叫白吃?”
矢七看着他。
“少爷……”
“你才十六岁。”五条悟说:“怎么会白吃?”
矢七低头继续织围巾。
针脚走得比刚才还慢,手指头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凉的还是累了。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他织东西的手,忽然转身往院门口跑。
木屐声磕在石板上,一路响到院门外。
矢七抬起头,五条悟已经跑远了。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掩着嘴,等咳完了把毛线针收好,站起来往小厨房走。
切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锋偏了,切在指头上。
血珠子冒出来,滴在砧板上。
矢七放下刀,把手举起来,拿袖子按住伤口。袖子是白色的,很快洇出一小片红。
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血止住了才重新拿起刀。
五条悟回来的时候,矢七已经把饭摆好了。
三菜一汤,米饭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五条悟跑得脸颊泛红,白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怀里抱着一个纸包,跑进院子就往矢七面前塞。
“给。”
矢七接过纸包,打开来看。
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根茎,干燥的,散发着微苦的气味。
他认得其中几味,是川贝和麦冬,剩下几味矢七能认出来,但仆人矢七看不出来。
这一包东西,很贵很贵。
“石田说每天煮水喝。”五条悟爬上椅子坐好,拿起筷子,眼睛却盯着矢七,“你会煮吗。”
“会。”
“那现在煮。”
矢七把纸包收好,进小厨房煮药。
五条悟跟进来,搬了小凳子坐在灶边。
药味慢慢漫出来,苦得发涩。
五条悟皱起鼻子,但没走,就坐在那里看着火。
矢七把药汤倒出来晾着,低头继续做饭。
五条悟坐在旁边看他切菜,看了几眼,忽然说:“你手指怎么了。”
矢七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指头上缠着一截布条,是从旧衬衣上撕下来的。
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上洇出来一圈红。
“切菜切到了。”
五条悟从凳子上下来,走到矢七旁边,拽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看。
布条缠得松松垮垮的,五条悟三下两下拆掉了,伤口露出来,一道不深但也不算浅的口子。
“怎么弄的。”
“刀滑了。”
五条悟抬头看他。
四岁的孩子眼睛很亮,六眼在里头转着,像是要把矢七看穿。
“你最近总受伤。”
矢七把手抽回去,拿布条重新缠好。
“小伤。”
五条悟没再问。
他回到凳子上坐好,看着矢七把菜做完。
药晾温了,矢七端起来喝了,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
五条悟把之前那块糖从灶台上摸过来,递给他。
“吃。”
矢七接过糖,放进嘴里。
甜味压住药苦,他继续盛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五条悟吃得比平时慢,时不时抬头看矢七一眼。
矢七被他看得没办法,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少爷看什么呢。”
“看你。”五条悟很认真:“我怕你不好好吃饭。”
矢七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小半碗,确实比五条悟的还少。
矢七把饭扒拉了两口,咽下去。
“吃了。”
五条悟这才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矢七收拾碗筷,五条悟跟到小厨房。
矢七洗碗的时候五条悟就站在旁边,把他洗好的碗接过来,用干布擦干净,摞在架子上。
四岁的孩子手小,拿碗拿不稳,矢七想拦,被五条悟瞪了一眼。
“我会。”
矢七没再拦。两个人在小厨房里站着,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能把活干完。
碗洗完了,矢七洗手,五条悟也洗手。
两只手伸进同一个盆里,矢七的手瘦白,五条悟的手胖乎乎的。
五条悟把自己的手覆在矢七手背上。
“暖吗。”
矢七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
“暖。”
五条悟满意了,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往房间跑。
矢七跟在后面,把灶火灭了,灯也吹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五条悟已经钻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个白色脑袋。
矢七躺下来。黑暗里五条悟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矢七。”
“嗯。”
“明天藤原还来。”
“好。”
“他要是说你不好,我就换掉他。”
矢七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医者不是管事,换不换都是看病。”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那让他好好看。”
“看好为止。”
矢七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睡着了。
矢七躺在黑暗里,听着旁边均匀的呼吸声。他把手伸到自己胸口,按了按。
肋骨还是硌手,胸腔里面闷闷的,压着一团什么东西。
他按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这身体要死了。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矢七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五条悟那边。
黑暗里能看见那个孩子的轮廓,白色短发铺在枕头上,小小的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