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开始咳血了。
第一次是在小厨房。
他弯腰去够灶台底下的柴火，站起来的时候胸口一阵发紧，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捂住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灶台上。他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拿抹布把灶台擦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嘴。
五条悟在外面叫他，他应了一声，端饭出去的时候脸色如常，只是手背上多了一道没擦净的暗红痕迹。
五条悟盯着他的手背看了好几秒。
“那是什么。”
矢七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往袖子里缩。
“酱油。”
五条悟没说话，低头吃饭。
矢七坐在对面，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五条悟余光看他，矢七的脸白得透光，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
“你吃不下。”
“吃得下。”
矢七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五条悟看着他嚼。
矢七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嗓子眼里压着一声咳。
他忍住了，继续拨碗里的饭。
五条悟没再动筷子，就那么坐着看他。
这天夜里，矢七咳得比往常更厉害。
五条悟睡在旁边，听他压着声音闷在枕头里，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五条悟伸手去碰他，碰到一片黏腻的湿。
他收回手，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
暗红色，带着铁腥味。
五条悟坐起来。
“矢七。”
矢七的咳嗽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矢七脸上。
嘴角挂着血，下巴上也沾着一点。
“没事。”
五条悟跳下褥子，光着脚往外跑。
廊板冰凉，他一路跑到院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喊：“来人。”
守夜的侍从跑过来。
“叫医者。现在。”
藤原半夜被叫醒，提着药箱赶过来的时候，矢七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壁，面前的地板上有一小滩暗色的血迹。
五条悟站在旁边，赤脚，白色短发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攥着衣摆攥得发白。
藤原诊了脉，又看了矢七咳出来的血。
他沉默了很久。
“少爷，”藤原站起来，把五条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他的肺已经损了大半，前些年积下来的寒气和劳累，拖得太久了。我之前开的药是温补的，但现在看来，补不进去了。”
五条悟仰头看他。
“什么意思。”
藤原斟酌了一下措辞。
“意思是，他的身体已经吃不进药了。就好比一个容器，底部漏了，倒多少水进去都留不住。”
五条悟听懂了。
他转头看矢七。
矢七靠着墙坐着，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带着点无措，对他笑了笑。
“治不好？”
藤原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我会尽力的。”
“尽力。”五条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藤原低下头。
五条悟站了一会儿，走回矢七旁边。
他和坐着的矢七平齐。
矢七垂着眼看他，过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
“少爷，半夜了，去睡。”
五条悟没动。
“你骗我。”
“你说养得好的。”
矢七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伸手，用指腹碰了碰五条悟的脸颊。
手指冰凉，带着一点没洗净的血腥味。
“养不好。”
“对不起。”
五条悟抓住他的手，攥着。
矢七的手被他握着，慢慢暖回来一点。
藤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退出去开药方。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五条悟攥着矢七的手，攥了很久。
矢七靠着墙，眼睛慢慢合上了，呼吸浅浅的，带着胸腔里细碎的杂音。
五条悟看着他，看他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看他眼尾那颗痣，看他侧脸。
天快亮的时候矢七又咳了一次，这次没咳出血，但整个人蜷起来，按着胸口，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五条悟没叫人，自己爬起来去小厨房烧水。他够不着灶台，搬了凳子站上去。
水烧开了，他拿抹布垫着端下来，倒在杯子里端回去。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水洒了点。
矢七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他睁开眼，看见五条悟站在面前，双手捧着杯子，白色短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喝水。”
矢七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温水滑过喉咙，舒服了些。他偏过头看五条悟的手。
“手烫了没？”
“没事。”五条悟把杯子放下，爬上褥子坐在他旁边，“你睡。”
矢七看着他。
四岁的孩子坐在他旁边，赤脚，衣裳歪着，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守着。
一年了。
“少爷。”
“嗯。”
“我想吃樱饼。”
小孩子看起来有点不对了，让他忙活起来吧。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现在？”
“嗯。”
五条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等着。”
他跑出去了。
木屐声在廊下响了一路，渐渐远了。
矢七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院门外。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掌心底下的心跳又急又乱。
矢七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底子。
藤原说得对，容器漏了，倒多少水都留不住。
五条悟给他找来的好药、好饭、好衣裳，一样样填进去，填不满。
这具身体在厨房的十几年里被磨损得太狠了，本来就质量差，现在撑不住了。
五条悟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碟樱饼。
他把碟子放在矢七膝上，拿起一块塞进矢七手里。
“吃。”
矢七接过那块樱饼，咬了一口。
豆沙的甜在嘴里漫开，饼皮软糯。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五条悟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看他把一整块樱饼吃完了，嘴角沾着一点豆沙。
五条悟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轻，和一年前矢七给他擦嘴角时一模一样。
“好吃吗？”
矢七点头。
五条悟看着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矢七怀里。
两只胳膊环住矢七的腰，脑袋抵着他的胸口。矢七的手里还捏着半块樱饼，两只手悬在半空。
“少爷。”
五条悟没抬头，声音闷在他怀里。
“你骗我。”
矢七的手放下来，搁在五条悟的背上。
四岁的孩子肩膀窄窄的。
他轻轻拍了拍。
“对不起。”
五条悟没应声，搂着他的腰，不动。
矢七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白色脑袋。
日头从窗格子外面爬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对小孩子还是有点过于残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