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太阳了。
五条悟忽然问:“你出去过没有?”
矢七正坐在廊下叠衣服,闻言抬起头。
五条悟趴在旁边看画册,白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眼睛从画册上方盯着他。
“出去?”
“五条家外面。”五条悟眼睛亮亮的,“街上。店铺。河边。”
矢七想了想。
这个身份在五条家待了十几年,从厨房到院子,从仆役房到廊下,走过的路线加起来不到半里地。
三四岁被送进五条家,之后就没出过那道大门。
厨房采买的仆役有专门的出口,但那是他们的路,不是矢七的。
“没有。”
五条悟凑过来了。
“那明天去。”
矢七抬头看他:“少爷要去哪。”
“带你出去。你哪儿都没去过,整天闷在院子里。”
矢七把碗摞进食盒。
“我出去不方便,身体这样,走不远。”
“走不动就歇着。”五条悟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我让人备车。”
第二天一早,五条悟就催着矢七换衣服。
矢七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外褂,白色的,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没有毛球。
五条悟看了一眼,摇头。
“换那件新的。”
前阵子大久保送来的春衫,浅灰蓝色,料子软,矢七一直没穿,干活不方便。
他拿出来换上,五条悟绕着他转了一圈,点头。
“好看。”
矢七蹲下来给五条悟系腰带。
五条悟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和服,白色短发翘着,整个人干干净净。
矢七给他系好带子,五条悟伸手拍了拍矢七。
“走吧。”
马车停在五条家侧门外。
石田站在车旁边,看见矢七出来,微微颔首。
矢七对他点了点头,跟着五条悟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软垫,五条悟一上车就往矢七那边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矢七坐得笔直,手搁在膝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马车动了。
矢七偏过头,看车窗外面。
五条家的大宅在身后慢慢退远,围墙越来越矮,露出外面的街道。
五条悟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但眼睛跟着他转。
车停了。
五条悟先跳下去,回头伸手。
矢七扶着车框慢慢下来,脚踩在石板路上,晃了一下。
五条悟拽住他的袖子。
“站稳。”
矢七站定了,抬头看。
是一条不宽的街,两边开着铺子,卖布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
人不多,三三两两走着。
日光落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五条悟牵住他的手。
“走。”
矢七被他拽着往前走,步子不快。
五条悟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见矢七跟得上就继续走,跟不上了就慢下来。
矢七的手被他攥着,小孩的掌心热乎乎的,指头扣着他的指缝。
他们走过一家卖糖的铺子,五条悟停下来,买了一包金平糖。
纸包塞进矢七手里。
“拿着。”
矢七接过来。
纸包温热,糖粒在里面轻轻响。
五条悟又拽着他往前走,经过一家卖布的小店,门口挂着几匹染了花纹的布。
矢七多看了两眼,五条悟拽着他进去,指着那匹浅灰色的布。
“这个好看。”
店主迎上来,五条悟问矢七:“你喜欢哪个。”
矢七看了看。那匹浅灰色确实好看,和他身上这件差不多,但花纹更细致些。
“不用买。”
五条悟不理他,跟店主说了尺寸,付了钱,让人送到五条家去。
四岁小孩做这种事情,还是很神奇的。
矢七站在旁边,看着五条悟踮着脚把钱递过去。
出了布店,矢七轻声说:“少爷,不用给我买。”
死都要死了,买了也是浪费。
“我乐意。”
五条悟牵着他继续走。
前面有一座桥。石拱桥,不高,桥下是一条河。
河水不深,清凌凌地流着,能看到底下圆润的石子。
五条悟走上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矢七跟上去,站在他旁边。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水,回头对矢七说:“我要看那边。”
“哪边?”
五条悟指着桥对面的岸。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条垂下来,绿茸茸的。
矢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柳树后面有一片草地,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矢七把五条悟抱起来。
他蹲下去,两只手托着五条悟的腋下,把人举起来。
五条悟被举到栏杆上面,两只手撑住栏杆顶,探出身子往远处看。
矢七站在他身后,两手托着他的腰,让他稳稳地趴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五条悟看够了,回头低头看矢七。
矢七仰着脸,日光落在他脸上,眼尾那颗痣看得清楚。
他瘦得厉害,但今天出门脸色比往常好一点,嘴唇有了一点淡粉。
“看见了吗?”
五条悟点头,从他手里挣下来,落回地面。他拍了拍矢七的外褂下摆,上面被自己踩了个浅浅的鞋印。
“你累了。”
“不累。”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矢七的手腕细,五条悟的五指圈上去还空了一截。
“你累就说。”
“好。”
五条悟牵着他下了桥,沿着河岸走。路边有个卖玩偶的摊子,架子上摆着各种布做的小动物,兔子、熊、狐狸,圆滚滚的。
五条悟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
“这个。”
矢七看着那只兔子。白布做的身子,黑豆子做的眼睛,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摊主把兔子取下来递给五条悟,五条悟接过来,给了钱,转身塞进矢七怀里。
“给你。”
矢七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软乎乎的,手指头捏上去陷进去一块。
他抱了一会儿,抬头看五条悟。
“给我?”
“嗯。”五条悟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拿着,晚上抱着睡。我有时候不在,你抱它。”
后面还要烧给我吗?
有点麻烦啊?
矢七抱着那只兔子,站在摊子前面。
五条悟走回来拽他的袖子。
“走啊。”
矢七被他拽着往前走,怀里揣着那只白兔子。日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又看了看手里的兔子,忽然弯了弯嘴角。
五条悟走在前面,拽着他的袖子,时不时回头看他。
见矢七抱着兔子笑了,五条悟自己也高兴了,步子轻快起来。
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五条悟停下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有个卖金鱼的小摊,几个孩子蹲在木盆前面捞鱼。
五条悟看了一会儿,拽着矢七的袖子往巷子里走。
“少爷,那边……”
“去看。”
矢七跟着他走到金鱼摊前面。
五条悟蹲下来,看着木盆里游来游去的红白金鱼。
摊主是个瘦瘦的中年人,见来了主顾,递过来一个纸网。
“可以捞着玩,不贵……三次……”
五条悟接过纸网,蹲在盆边,盯着水里的金鱼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一捞,纸网兜住一条红白相间的,水珠从网眼里漏下去,鱼在网底扑腾。
五条悟把鱼放进旁边的小碗里,摊主给他包起来。
“厉害。”摊主夸赞:“小少爷眼力好。”
五条悟把包好的金鱼递给矢七。
矢七接过来,低头看袋子里那条鱼,红白的尾巴在水里一甩一甩。
“拿着。”五条悟说,“回去养。”
矢七捧着那袋金鱼,看了一会儿。
他从来没养过什么东西。
“我没养过。”
“我教你。”五条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养过。”
你养过个鸡毛。
矢七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金鱼,红白的尾巴在水里转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