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变凉。
五条悟抱着他,没动。巷子口的风还在吹,日光落在地上,照着那一滩渐渐扩大的暗红。
金鱼袋子掉在旁边,水从破口处漏出来,红白的鱼尾巴在石板上无力地拍了两下,不动了。
白兔子滚到墙根,黑豆子眼睛望着天。
医者来得很快。
藤原今天恰好被石田叫来候在五条家侧门,听到消息提着药箱跑过来的时候,巷子已经被侍从围住了。
他跑进巷子,看见五条悟跪在地上,小小一个人,怀里抱着矢七,两个人身上全是血。
藤原的脚步慢下来。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矢七的颈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他收回手,跪坐在旁边,低下头。
“少爷。”
五条悟没看他。
“少爷,”藤原的声音放得很低,“矢七已经……”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六眼在矢七的心跳停下的那一刻就告诉他了。
所有信息都变成了静止的,不变的,不再更新的。
矢七的体温在往下掉,肌肉在变僵,血液不再流动,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还是抱着。
藤原没有再说。
他跪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五条悟没有松手的意思,回头对侍从做了个手势。
侍从跑回五条家报信。
过了一会儿,石田来了。
老管家穿过围着的侍从,走到五条悟面前。
他看了一眼矢七,又看了一眼五条悟沾满血的脸,慢慢跪下来。
“少爷。”
五条悟抬起头看他。
石田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脊背一僵。
四岁的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白色短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脸颊上还有矢七最后碰他时留下的那道红痕。
那双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泪,没有波动。
“带他回去。”
石田应了一声,站起来指挥侍从。
有人去抬矢七,五条悟的手还按在矢七胸口,没松。
侍从犹豫着不敢动,石田弯下腰。
“少爷,得把矢七带回去。”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矢七的脸靠在他肩上,眼睛合着,嘴角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下巴上的血迹干成了暗褐色。
那颗痣安安静静缀在眼尾,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五条悟慢慢松开手。
侍从把矢七从地上抬起来,动作很轻。
五条悟站起来,跟在后面。
他赤着脚,木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五条悟踩着石板路往回走,脚底沾了血和灰,一步一个浅红的印子。
回到五条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矢七被安置在他原来住的房间里,榻上铺了白布。
侍从给他擦了脸和手,换了干净衣服。五条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们做这些事。
石田走过来,低声问:“少爷,后事……”
“明天。”
石田没再问,退下去了。
五条悟走进房间,在矢七旁边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矢七躺在那里,白色外褂干净挺括,领口没有毛球。
他脸上没了血色,嘴唇灰白,但模样还是好看的。
眼尾的痣缀着,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安安静静的。
五条悟伸出手,碰了碰矢七的手指。
凉的,僵的,和他平时的手温比起来,差别太大了。
他又碰了碰矢七的脸颊,指尖底下的皮肤绷着,没有弹性。
五条悟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他坐了很久。
天黑了,房间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着矢七的脸。
五条悟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想起矢七第一次给他擦嘴角的时候,手指凉凉的,蹭过他的脸颊,他缩了一下脖子。
矢七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火光照亮他的脸,瘦白瘦白的。
还有矢七半夜闷在枕头里咳嗽,以为他不知道。
后面坐在廊下织围巾,灰色的毛线,针脚歪歪扭扭。
矢七说“养不好,对不起”。
矢七最后笑了一下,叫他“悟”。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干了的血结成了暗色的硬块,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红。
他说了明天哭。
可明天来了,眼泪还是没有。
他只是坐着,看着矢七,心里头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他摸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四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给情绪命名,他只知道胸口闷得慌,喉咙堵得慌,眼睛发涨,但哭不出来。
后半夜,石田来劝他去睡。
五条悟摇头。石田叹了口气,退出去,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五条悟坐到天亮。
日头从窗格子外面爬进来,照在矢七脸上,和昨天在巷子里一样。
五条悟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移过去,从矢七的额头移到鼻梁,又移到下巴。
他伸手,碰了碰矢七的眼睫。
“矢七。”
没人应。
“我说我明天哭。”五条悟说:“明天到了。”
眼泪还是没有。
五条悟把手收回来,攥住自己的衣摆。
他攥了很久,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手指头发麻。
胸口那股闷劲往上涌,堵在喉咙里,酸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矢七的肩头。
那个位置,矢七曾经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现在换他搁在这里。
矢七的肩膀凉了,硬了,撑不住他的脑袋。五条悟还是抵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石田又来了。
五条悟直起身,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石田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后事按族里的规矩办。”
“葬在五条家的墓地里。立碑。”
石田弯腰应了。
五条悟走到廊下,看见院子里廊角堆着的柴炭,小厨房门口放着的竹筐,晾衣杆上还搭着矢七前天洗的外褂。
灰色的围巾挂在房间里,歪歪扭扭的针脚,破了一个洞。
兔子玩偶搁在廊下矮椅上,金鱼袋子被侍从捡回来放在旁边,鱼已经死了。
五条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矮椅旁边,拿起那只白兔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兔子软乎乎的,捏上去陷进去一块。
他抱在怀里,走进房间,把兔子放在自己的褥子旁边,空出来的那半张位置上。
那半张褥子不会再有人睡了。
五条悟在褥子上坐下来,把兔子摆好,靠着枕头。
然后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只兔子。
“矢七。”
五条悟看向兔子。
兔子不会应他。
五条悟闭上眼睛,把兔子搂进怀里。
兔子身上还留着矢七抱过之后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很浅。
他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闷劲终于松动了些。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没有眼泪。
他只是搂着那只兔子,缩在被褥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矢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