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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仆人)没有矢七了

矢七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变凉。

五条悟抱着他,没动。巷子口的风还在吹,日光落在地上,照着那一滩渐渐扩大的暗红。

金鱼袋子掉在旁边,水从破口处漏出来,红白的鱼尾巴在石板上无力地拍了两下,不动了。

白兔子滚到墙根,黑豆子眼睛望着天。

医者来得很快。

藤原今天恰好被石田叫来候在五条家侧门,听到消息提着药箱跑过来的时候,巷子已经被侍从围住了。

他跑进巷子,看见五条悟跪在地上,小小一个人,怀里抱着矢七,两个人身上全是血。

藤原的脚步慢下来。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矢七的颈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他收回手,跪坐在旁边,低下头。

“少爷。”

五条悟没看他。

“少爷,”藤原的声音放得很低,“矢七已经……”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六眼在矢七的心跳停下的那一刻就告诉他了。

所有信息都变成了静止的,不变的,不再更新的。

矢七的体温在往下掉,肌肉在变僵,血液不再流动,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还是抱着。

藤原没有再说。

他跪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五条悟没有松手的意思,回头对侍从做了个手势。

侍从跑回五条家报信。

过了一会儿,石田来了。

老管家穿过围着的侍从,走到五条悟面前。

他看了一眼矢七,又看了一眼五条悟沾满血的脸,慢慢跪下来。

“少爷。”

五条悟抬起头看他。

石田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脊背一僵。

四岁的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白色短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脸颊上还有矢七最后碰他时留下的那道红痕。

那双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泪,没有波动。

“带他回去。”

石田应了一声,站起来指挥侍从。

有人去抬矢七,五条悟的手还按在矢七胸口,没松。

侍从犹豫着不敢动,石田弯下腰。

“少爷,得把矢七带回去。”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矢七的脸靠在他肩上,眼睛合着,嘴角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下巴上的血迹干成了暗褐色。

那颗痣安安静静缀在眼尾,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五条悟慢慢松开手。

侍从把矢七从地上抬起来,动作很轻。

五条悟站起来,跟在后面。

他赤着脚,木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

五条悟踩着石板路往回走,脚底沾了血和灰,一步一个浅红的印子。

回到五条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矢七被安置在他原来住的房间里,榻上铺了白布。

侍从给他擦了脸和手,换了干净衣服。五条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们做这些事。

石田走过来,低声问:“少爷,后事……”

“明天。”

石田没再问,退下去了。

五条悟走进房间,在矢七旁边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矢七躺在那里,白色外褂干净挺括,领口没有毛球。

他脸上没了血色,嘴唇灰白,但模样还是好看的。

眼尾的痣缀着,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安安静静的。

五条悟伸出手,碰了碰矢七的手指。

凉的,僵的,和他平时的手温比起来,差别太大了。

他又碰了碰矢七的脸颊,指尖底下的皮肤绷着,没有弹性。

五条悟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

他坐了很久。

天黑了,房间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着矢七的脸。

五条悟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想起矢七第一次给他擦嘴角的时候,手指凉凉的,蹭过他的脸颊,他缩了一下脖子。

矢七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火光照亮他的脸,瘦白瘦白的。

还有矢七半夜闷在枕头里咳嗽,以为他不知道。

后面坐在廊下织围巾,灰色的毛线,针脚歪歪扭扭。

矢七说“养不好,对不起”。

矢七最后笑了一下,叫他“悟”。

五条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干了的血结成了暗色的硬块,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红。

他说了明天哭。

可明天来了,眼泪还是没有。

他只是坐着,看着矢七,心里头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他摸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四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给情绪命名,他只知道胸口闷得慌,喉咙堵得慌,眼睛发涨,但哭不出来。

后半夜,石田来劝他去睡。

五条悟摇头。石田叹了口气,退出去,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五条悟坐到天亮。

日头从窗格子外面爬进来,照在矢七脸上,和昨天在巷子里一样。

五条悟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移过去,从矢七的额头移到鼻梁,又移到下巴。

他伸手,碰了碰矢七的眼睫。

“矢七。”

没人应。

“我说我明天哭。”五条悟说:“明天到了。”

眼泪还是没有。

五条悟把手收回来,攥住自己的衣摆。

他攥了很久,攥到指节发白,攥到手指头发麻。

胸口那股闷劲往上涌,堵在喉咙里,酸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矢七的肩头。

那个位置,矢七曾经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现在换他搁在这里。

矢七的肩膀凉了,硬了,撑不住他的脑袋。五条悟还是抵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石田又来了。

五条悟直起身,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石田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后事按族里的规矩办。”

“葬在五条家的墓地里。立碑。”

石田弯腰应了。

五条悟走到廊下,看见院子里廊角堆着的柴炭,小厨房门口放着的竹筐,晾衣杆上还搭着矢七前天洗的外褂。

灰色的围巾挂在房间里,歪歪扭扭的针脚,破了一个洞。

兔子玩偶搁在廊下矮椅上,金鱼袋子被侍从捡回来放在旁边,鱼已经死了。

五条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矮椅旁边,拿起那只白兔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兔子软乎乎的,捏上去陷进去一块。

他抱在怀里,走进房间,把兔子放在自己的褥子旁边,空出来的那半张位置上。

那半张褥子不会再有人睡了。

五条悟在褥子上坐下来,把兔子摆好,靠着枕头。

然后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只兔子。

“矢七。”

五条悟看向兔子。

兔子不会应他。

五条悟闭上眼睛,把兔子搂进怀里。

兔子身上还留着矢七抱过之后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很浅。

他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闷劲终于松动了些。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没有眼泪。

他只是搂着那只兔子,缩在被褥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矢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