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葬在五条家后山的墓地里。
那天是个晴天,日头比昨天还暖。
石田选了靠南坡的位置,说那边日照足,冬天不冷。
五条悟站在墓前,看着侍从挖坑、下棺、填土。
棺木是杉木的,崭新,上了漆,亮得反光。矢七躺在里面,穿着那件五条悟非要给他做的浅灰蓝色春衫,领口挺括,袖口没有毛球。
填土的时候五条悟没看。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木屐是今天新换的,旧的昨天跑丢在巷子里,侍从捡回来的时候沾满了血,石田没让他再穿。
土填完了,石田弯腰问要不要立碑。
五条悟点了点头。碑是青石的,上面刻了字:“矢七”+他的生辰和卒日。
简单,干净。
五条悟看了那个名字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廊下空荡荡的。
矮椅上搁着那只白兔子,旁边是金鱼袋子,水早就干了,鱼僵在袋底,红白的尾巴卷着。
五条悟走过去,把袋子拎起来看了一眼,丢进了泔水桶。
他走进房间,在褥子上坐下来。
矢七的褥子还铺在旁边,没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是矢七最后一天早上叠的,边角对齐,没有褶皱。
五条悟伸手把那床被子拽过来,抱在怀里。
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矢七的味道,很淡了,皂角味散了大半,剩下的是屋子里木头和纸门的气息。
五条悟搂着被子坐了一会儿。
六眼在脑子里转,不受控制地回放昨天的事。
巷子口,冰刺,矢七的手从他脖子上收回来,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进怀里。
动作快,但六眼看得清清楚楚。
矢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位移,肌肉收缩的顺序,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
所有信息都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摊开。
五条悟闭上眼,信息还是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关掉无下限的那一刻。
矢七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准备回抱他。
他想被抱,所以关了。
他贪念那一点温暖,相信他的六眼,相信六眼告诉他,矢七发现不了那个攻击。
关了之后,冰刺就到了。
矢七把他按进怀里,侧过身,背对着巷子。
冰刺扎进矢七的后背,穿过肺叶,从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穿出来,力道卸掉之后碰到他的肩膀,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五条悟在脑子里把这一秒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他没关无下限,矢七碰不到他,但冰刺也扎不进矢七。
如果他不带矢七出去,根本不会有这条巷子。
如果他早点解决那个诅咒师,矢七连那一下都不会看见。
如果他把矢七留在院子里,如果他不让矢七住进来,如果他没有在一年前把矢七从厨房要走……
五条悟睁开眼。
这些“如果”在脑子里打转,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矢七是因为他才死的。
六眼不骗人。
信息不骗人。
他关掉无下限是事实。
他关了,矢七就死了。
因果链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五条悟低头看着怀里的被子。
矢七最后说的话在脑子里回放。
“忘记你是咒术师了。”
“被吓到了嘛。”
“你哭一下。”
五条悟的嘴角抿紧了。
他哭不出来。
六眼让他把整个过程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开,摊在面前。
他恨那双眼睛。
他恨自己能看见矢七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恨自己能看见矢七肺叶被穿透的那一瞬,恨自己能看见矢七的血从嘴角涌出来的每一秒。
他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改变不了。
下午石田来了,带着人来收矢七的遗物。
五条悟坐在廊下,看他们进进出出。
矢七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木梳,半截没织完的毯子,毛线针还插在上面。
侍从问毯子怎么处理,五条悟伸手要了过来。
“放着。”
侍从应了,把衣服和木梳收进木箱里。五条悟看着那个箱子被抬出去,忽然叫住石田。
“那个箱子。”
石田停下来。
“放我房间里。”
石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让人把箱子抬回了五条悟的房间,放在角落。
傍晚的时候,藤原来了。
他提着药箱,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进来。
五条悟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那只白兔子。藤原在廊前站定,弯下腰。
“少爷,我来看看您。”
“看什么。”
藤原斟酌了一下:“您今天没吃东西。”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兔子。
兔子的黑豆子眼睛对着他,耳朵垂着。
他想起矢七抱着这只兔子站在摊子前面的样子,瘦白的手捏着兔耳朵。
“不吃。”
藤原没再劝。
他站了一会儿,从药箱里取出一包东西放在廊下。
“这是安神的,您要是睡不着,泡水喝。”
五条悟没看那包东西。藤原退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日头落到围墙后面去了,廊下暗下来。
五条悟抱着兔子坐着,脑子里还在转。
六眼不睡觉,不休息,不停地往他脑子里灌信息。
院子里每一片瓦、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廊板的信息都涌进来。
他关不掉。
矢七不在了。
可矢七的气息还留在院子里。
小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半锅没盛出来的粥,矢七早上煮的。
晾衣杆上那件外褂被侍从收走了,但绳子还挂着。
廊角的两筐炭,还剩很多。
五条悟站起来,抱着兔子往小厨房走。
灶台冰凉,粥在锅里凝成了一坨。
他搬了凳子站上去,够到灶台边的碗柜,打开柜门。
里面摆着矢七平时用的碗筷,一双筷子搁在筷架上,碗倒扣着沥水。
五条悟把那只碗拿下来,翻过来看。
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矢七用的时候拿釉补过。
他把碗放回去,关上柜门。
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级,脚踝磕在凳角上,疼。
他蹲下来点等着,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跑过来问他摔了没。
五条悟蹲在小厨房的地上,抱着兔子,把脸埋进兔子的耳朵里。
兔子软乎乎的,没有温度。
他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
夜里他没睡。
五条悟躺在褥子上,兔子放在旁边,矢七的被子堆在脚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矢七原来睡的那半张褥子。
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矢七每天早上都这么叠,叠完了才去厨房做饭。
五条悟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着那半张空荡荡的褥子,胸口那股闷劲又上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矢七的枕头。
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五条悟把手缩回来,攥着兔子。
兔子的耳朵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搂着兔子,把脸贴在兔子背上,闭上眼。
他回忆着。
矢七最后的心跳数据还在,一下比一下弱,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条线在五条悟脑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把兔子搂得更紧了些,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小团。
“矢七。”
没人应他。
“是我关的。”
他把脸埋在兔子背上,声音闷闷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不关你就不会死。”
兔子不会回答他。
院子里的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怪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