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靠坐在飞机座椅上,正在飞往德国。
靠窗的位置,后脑抵着座椅头枕,半阖着眼。
黑色长发散在肩头和椅背上,用红绳松松扎着,发尾搭在扶手上。
校服换成了黑色色便服,一件黑色薄毛衣,领口松着。
空姐经过时多看了他两眼,又很快收回去。
旁边坐着一个德国中年男人,翻杂志翻得哗哗响,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矢七闭着眼,没动。
飞机起飞后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屏幕上还挂着阿尔德里克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航班号和落地时间,末尾跟了三个感叹号。
他没回。
八个多小时的航程,矢七翻了翻前排座椅口袋里那本免税品杂志,看了两页就合上了。
吃了一小半飞机餐,把剩下的推到一边。
空姐来收餐盘时看了一眼,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
剩下的时间他靠在那儿,半睡半醒。
落地柏林泰格尔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
天阴着,云层很厚,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冷。
矢七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拖着那个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的小行李箱出了廊桥。
出口处人不少,他远远就看见了阿尔德里克。
那个法国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金发梳得比平时整齐,站在接机人群里高出小半个头。
他手里举着一块A4大小的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矢七看了两秒才辨认出来。
“矢七”。
矢七走过去。
阿尔德里克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亮起来,把纸板往旁边垃圾桶上一搁,大步跨过来,张开手臂就把人捞进怀里。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他抱得很用力,大衣前襟的扣子硌着矢七的胸口。
矢七被勒得微微仰头,没有挣扎,手垂在身侧,由着他抱。
阿尔德里克抱了几秒才松开,退后半步,低头打量他。
“你长高了。”阿尔德里克笑嘻嘻的说着。
矢七没接话。
阿尔德里克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把一只手平举到自己的头顶,然后朝矢七那边比过去。
他的手掌从矢七头顶平过去,发现矢七已经超过了自己的下巴,又往上抬了几厘米才停住。
“等等。”阿尔德里克把手收回来,又比了一遍,蓝眼睛慢慢睁大,“你以前只到我这儿。”
他用手在自己胸口下方比了一下,“现在你都到我脸颊了。”
矢七看着他。
阿尔德里克又走近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阿尔德里克一米九,矢七比他矮一点,但确实已经到了他脸颊位置。
阿尔德里克低下头,视线在矢七头顶和脚尖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一米八几了?”
“八六。”
阿尔德里克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很夸张的叹气,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八六。你才十六岁。你十六岁就八六了。”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歪着头看矢七,表情又好笑又有些不服气,“我十六岁的时候才一八五。你比我十六岁的时候还高一厘米。而且你还在长。”
矢七没理他,拖着行李箱朝前走。
阿尔德里克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还在说身高的事。
“你以前比我矮那么多,我抱你的时候你脑袋刚到我胸口。现在你再站近一点,我低头就能亲到你额头。”
矢七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试试。”
阿尔德里克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不敢不敢。我开玩笑的。”
两个人朝机场出口走。阿尔德里克伸手想替矢七拉行李箱,矢七没让。
阿尔德里克也不坚持,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步子放慢了点,和矢七并排。
“不过你现在真的真的长得好过分。”阿尔德里克说这话的时候偏着头看矢七的侧脸,语气里带着某种古怪的认真,“你以前那张脸就够离谱了,现在个子一上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杂志上走下来的。我刚才在出口举牌子的时候,旁边有个亚洲女生盯着我的牌子看了半天,然后你出现了,她问我是不是在等什么明星。”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等我弟弟。”阿尔德里克笑了一声,“她看起来不太信。”
矢七没接话。
两个人出了机场大厅,冷风迎面吹过来。
柏林深秋的天暗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泛了灰。
阿尔德里克的车停在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德系轿车,是他从租车行订的。
他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车灯在远处闪了闪。
“你订的酒店在市中心,离领奖的会场不远。我先带你过去放东西,然后晚上我们出去吃。”
矢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阿尔德里克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
车里暖气开着,矢七把毛衣领子往下拉了拉。
阿尔德里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这次能待几天?”
“五天。”
“够短的。”阿尔德里克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主路,“不过能来简直太棒了。我本来都做好你放我鸽子的准备了。”
矢七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
柏林的街景从车窗边掠过,老建筑和新楼房交错排列,有轨电车的轨道嵌在路面上,偶尔有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路灯还没亮,天色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那层灰蓝。
阿尔德里克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矢七。
他的目光在矢七侧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
“吃了。”
“骗人。”阿尔德里克把视线转回前方,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你脸颊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瘦。你那个学校到底有没有食堂。”
矢七没回答。
阿尔德里克也不追问,开着车穿过几个街区,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酒店不大,门面是深灰色的,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
阿尔德里克下车,把钥匙交给门童去停车,又从后备箱里拎出矢七的行李箱。
“走,先上去。”
矢七跟着他进了酒店大堂。前台的灯很亮,暖黄色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阿尔德里克去办入住手续,矢七站在旁边等着。
办完之后阿尔德里克拿着房卡走过来,把其中一张递给矢七。
“你一间我一间,挨着的。晚上你要是不锁门我可能会来敲门。”
矢七接过房卡,没说什么。
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阿尔德里克靠在对面的轿厢壁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矢七。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出口那里看到你走过来的时候,有一秒钟没认出来。”
矢七抬眼看她。
“你长高了,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阿尔德里克说,语气比平时安静了一些,“但你眼睛还是那样。一看见就知道是你。”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
阿尔德里克先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等矢七。
矢七跟着出来,经过他身边时,阿尔德里克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欢迎来柏林。”
矢七没停步,朝自己的房间走。
阿尔德里克的手从他肩上落下去,跟在后面。
走廊里铺着很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