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巴黎西郊的路上车不多，安托万开着车，伊莎贝尔坐在副驾驶，后排是阿尔德里克和矢七。
车内暖气开着，阿尔德里克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塌着，脑袋偏着，偶尔偏头看矢七一眼，嘴角挂着那种还没散尽的笑。
检查结果正常的喜讯让他彻底松了劲，从诊所门口一路笑到停车场，又笑进车里，笑到伊莎贝尔回头看了他两次，说：“你冷静点。”
她都差点以为阿尔德里克有什么精神上的问题。
阿尔德里克冷静不了。
他抓着矢七的手腕，捏了捏，又捏了捏，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真的没事。
矢七由着他捏，没挣开。
“我们还可以当朋友。一直。”
“不知道。”
“肯定会！你也是我的家人，和我亲弟弟没区别！”
安托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嘴角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车速放稳，沿着公路朝市区方向开。
到家的时候，伊莎贝尔留矢七吃晚饭，说已经让阿姨多准备了菜。
矢七看了阿尔德里克一眼，阿尔德里克立刻替他说：“好。”
莫罗家的房子在巴黎十六区，一栋三层的老式公寓楼，门口有两棵修剪整齐的梧桐树。
进屋之后，伊莎贝尔去厨房张罗，安托万去酒柜拿了一瓶红酒，阿尔德里克把矢七按在客厅沙发上。
“你坐着，别动。”
矢七没动。
客厅很大，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壁炉里没生火，但摆了几根装饰用的白桦木。
安托万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比阿尔德里克安静得多，五官线条更硬一些，金发剪得短而利落，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毛衣，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成熟感。
他看了矢七一会儿，开口用法语问阿尔德里克：“他听得懂吗？”
阿尔德里克正从茶几上拿饼干，头也没抬：“听得懂。他会英语和日语，中文是母语。法语也会。”
安托万嗯了一声，看着矢七：“你在东京读书？”
矢七点头。
“阿尔德里克说你物理很好。”
“还行。”
安托万笑了一下，把酒杯放到一边，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打量着矢七，目光从那张脸上慢慢扫过，速度不快，也没有什么冒犯的意味，就是看。
像在看一件值得多看几眼的东西。
“你长得很好看。”
安托万用语气坦荡，“阿尔德里克从小就对好看的人没有抵抗力。”
阿尔德里克从饼干盒里抬起头：“F***，你说什么呢。”
安托万偏头看了弟弟一眼，笑了一声，没理他，转回来继续看矢七。
“他以前带回家里的朋友，都是金发蓝眼睛的法国男孩。”安托万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个亚洲人，我第一次见。”
阿尔德里克的脸一下子红了：“安托万。”
他听得出哥哥的调侃。
但被造谣就是让人很不爽。
“怎么了。”安托万摊了摊手，“我说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矢七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矢七的头发，指尖擦过发尾，很轻，很快就收回来了。
“头发也很漂亮。”
说着笑了笑，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
矢七坐在原处，表情没有变化。
阿尔德里克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他两步走到安托万面前，压低声音用法语飞快地说了一串话，语速快得矢七差点没跟上。
大意是：你在干什么，别碰他，他不是你认识的那种人，你少来这套，你个****。
他哥是gay。
而且是个浪子。
从巴黎到伦敦，安托万走到哪睡到哪，男女不忌，每段关系都不超过三个月，分手之后还能和前任们保持朋友关系。
人品上没话说。
感情上是个彻底的混账
阿尔德里克从小就知道这件事，早就习惯了。
但安托万的手从矢七头发上滑过去的那一下，让他脑子里警铃大作。
安托万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红酒。
“哪种人？”
阿尔德里克顿了一下，没回答。
安托万又说：“我只是觉得他好看，夸了一句。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紧张。”
阿尔德里克的手攥了攥拳。
他偏头看了一眼矢七，矢七正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块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完全没在看他这边。
阿尔德里克松了口气，又转回去，盯着安托万，用更低的声音说：“他是我的朋友。你别乱来。”
安托万端起酒杯，朝矢七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敬他。
“放心吧。我只是看看。”
“哥，他十六岁，你会被电死。”
“……？”
阿尔德里克转身走回矢七旁边坐下。
他坐得很近，肩膀贴着矢七的肩膀，还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矢七吃完那块饼干，把碎屑拍了拍，偏头看了阿尔德里克一眼。
阿尔德里克看着他，表情绷着，蓝眼睛下面那层哭过的红还没完全褪干净。
“你干嘛？”
“保护未成年。”
矢七没再追问，把视线转回前方。
安托万坐在对面，慢慢喝着酒，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看着弟弟那副样子，觉得很有意思。
老大逗老二跟逗狗一样，似乎是家庭里的正常操作。
伊莎贝尔从厨房出来叫吃饭的时候，安托万站起来走在最后面，经过矢七身边时，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有空常来。”
阿尔德里克从旁边一把把矢七拉走，推到餐桌那边去。
伊莎贝尔摆了一桌子菜，矢七被安排在阿尔德里克旁边。
阿尔德里克吃饭的时候把盘子往矢七那边推了三次，把奶酪递了两次，把酒瓶拿开了一次。
安托万在对面看着，笑了一下。
“祝你们的友谊长存。”
低头继续切自己的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