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的中午。
操场旁边的樱树底下有一排水泥长椅，平时没什么人坐，靠近器材室，上体育课的时候才会有人过来。
午休时间这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食堂方向隐隐约约的嘈杂。
虎杖悠仁坐在长椅的一头，膝盖上摊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红豆面包。
包装袋被撕开一个角，他捏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咬，另一只手翻着摊在腿上的英语单词本。
面包很干，他吃得慢，偶尔停下来把单词默念两遍，再咬一口。
明天老师要检查单词，他脑袋笨，一直记不住。
阳光从樱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晃来晃去。
爷爷上周又住院了。
医药费的单子他偷偷看过一眼，数字后面那串零他数了两遍，没跟任何人提。
爸妈留下的生活费他分出一大半塞进抽屉最里面的信封里，剩下的掰着指头算着花。
午餐从食堂的定食变成了便利店最便宜的面包，偶尔早上起晚了连面包都来不及买，就空着肚子撑到放学。
这些事他谁也没说。
同学们叫他一起去食堂的时候他就笑着摆摆手说：“今天不太饿。”
几次下来大家也就不怎么叫了。
面包吃到一半的时候，头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指节叩在发旋的位置，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
虎杖悠仁抬起头。
日光从那人背后漫过来，黑色长发的边缘被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矢七站在长椅后面，弯着腰低头看他，那张脸在逆光里依然漂亮得过分清晰。
眼尾的红痣微微上挑，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悠仁就吃这个吗？”
虎杖悠仁捏着半截红豆面包，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一口，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飞快地咽下去，面包刮过喉咙有点痒，咳了两声才开口：“矢、矢七前辈……我……我这些就够了……”
声音比预想中更局促。
他把面包往单词本上放了放，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摆，最后落在膝盖上，校服裤子的布料被他攥出一小把褶。
少年人的羞涩。
少年人的自卑。
矢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虎杖在篮球场上见过很多次，漫不经心的，带着股捉弄人的意味。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肯德基纸袋，袋子底部印着油渍，一股炸鸡的香气飘过来，霸道地把樱花和青草的味道全盖住了。
“嘛。”矢七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纸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弯着眼睛看虎杖，语气里那股逗弄的味道更浓了。
“那我的肯德基全家桶一个人可吃不完呢……小悠仁能不能帮帮可怜的前辈呢？”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
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可矢七已经绕过长椅坐到了他旁边。
长椅中间那道用来排水的浅槽把两个人隔开，但矢七的膝盖太长，微微屈起来的时候还是侵占了虎杖这边一点空间。
他把纸袋往两人中间一放，袋口敞开，里面炸鸡的油光金灿灿地闪着，薯条堆得冒了尖，还有两盒葡式蛋挞挤在角落里。
“我一个人点多了。”矢七拿起一块原味鸡，咬了一口，腮帮子动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点的时候没注意，等拿到手才发现根本吃不了。扔了多浪费。”
这话说得太过坦荡，虎杖悠仁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的那半截红豆面包，又看了看纸袋里冒着热气的炸鸡。
肚子在这个间隙里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矢七肯定听见了。
矢七的肩膀抖了一下，憋笑憋得很辛苦，最后干脆不憋了，直接笑出声来。他偏过头看着虎杖，黑眼睛里映着那个局促的少年，红痣随着笑容微微动了动。
“吃吧。”矢七用油乎乎的手指拿起一块鸡翅递到虎杖面前。
语气里的轻佻收了些，换上一种更随意的、朋友之间的口吻，“你就当帮前辈一个忙。不然我下午训练跑不动，会很丢脸欸~好悠仁也不想前辈丢脸吧？”
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接过鸡翅，有点油，有点烫。
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肉汁在嘴里漫开，饿了一上午的胃终于得到了像样的慰藉。
他吃得很快，两三口解决掉一块，矢七又递过来一块，他接过来继续吃。
“慢点。”矢七自己也拿了一块，吃得比虎杖慢多了，边吃边看他，“噎着了还得给你买水。”
“呀……可恶的店员把我的两瓶可乐漏掉了呢~小悠仁没有可乐喝了哦~”
虎杖悠仁不知道该说什么，放慢了吃的速度，嘴里塞着鸡肉含糊地说：“前辈……谢谢你。”
“谢什么。”矢七把一块蛋挞推到他面前，蛋挞皮酥得掉渣，在纸袋里碎了一小片，“是我要谢谢你帮忙。”
虎杖悠仁低头啃着鸡翅，听着矢七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今天训练教练又加了折返跑……”
“昨天路过便利店看见新出的草莓冰淇淋不知道好不好吃……”
“下午有英语课我准备好好睡一觉哦~”
语气随意得很，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偶尔用沾着油的手指把长发别到耳后，红绳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
长椅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落在地上。
樱花瓣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纸袋旁边，被炸鸡的油渍沾住。
虎杖悠仁把最后一块蛋挞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起来了。
矢七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纸袋扎好口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回来看着虎杖。
少年的校服领子被他自己扯歪了一边，矢七伸手给他整了整，指尖擦过虎杖的脖子，带着一点炸鸡的咸香。
“下次别光吃面包了。”矢七收回手，插进自己校服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前辈是个富的流油的土财主哦~钱多的死前都挥霍不完，悠仁要多帮帮前辈啊。”
这话像是玩笑，但矢七说的时候眼睛没笑，黑沉沉地看过来，虎杖悠仁不得不点头。
“好。”
矢七这才弯起眼睛，那颗红痣跟着跳了一下。他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黑色长发在背后轻轻摆着。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虎杖挥了挥手。
“单词本别忘了。”
虎杖悠仁低头一看，英语单词本还摊在长椅上，旁边躺着红豆面包的包装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赶紧收起来，再抬头的时候矢七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修长的背影融进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
那天下午的训练课虎杖悠仁跑得格外有劲。
高木在更衣室里问他中午吃什么了这么精神，他想了想，说：“吃了肯德基。”
晚饭后虎杖悠仁坐在书桌前打开单词本，翻到中午看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小块油渍，印在“careful”这个词旁边。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半透明的痕迹，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背。
抽屉最里面那个信封，他今天没往里放钱。
但他把面包钱省下来了，放进了另一个口袋，打算明天去便利店买两个饭团，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班级群里有人@全体成员通知明天英语小测。
虎杖悠仁关掉消息，把单词本又往前翻了一页。
好绝望。
他只记到了十个。
窗外四月的风还在吹，带着晚开的樱花最后一点香气。
他背到“promise”这个词的时候停了一下，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好像今天有什么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
虎杖悠仁说不上来，只觉得肚子不饿了，脑子里那些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也排得整齐了些，不像前几天那样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他合上单词本，关了台灯，躺进被子里。
后天的体育课，他要跑得再快一点。
他也想加入篮球社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