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底。
“叮铃铃——”
下课铃声打响，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整栋教学楼的喧闹阀门。
走廊上瞬间涌出潮水般的脚步声与说笑声，混杂着某个班级没关好的窗户里飘出来的英语听力录音声音。
虎杖悠仁脑袋趴在桌子上，手臂垫在脸下面，课本还摊开在三角函数那一页。
他没睡着，只是觉得课间十分钟能这样把全身重量都交给课桌，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前桌的男生回头拍他肩膀：“虎杖，下节体育课，走了。”
他嗯了一声，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浊气，才慢吞吞地直起身。
十五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很宽了，虎杖悠仁随手把课本往抽屉里一塞，跟上班里三三两两往楼下走的同学。
楼梯间里有人讨论昨晚的番剧，有人在传谁和谁告白的八卦。
虎杖悠仁走在其中，步子迈得很大，两步三级台阶，很快就从人群里冒了头。
四月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樱花瓣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炸鸡味。
操场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亮。
足球场那边的草皮刚浇过水，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泥土腥气。
虎杖悠仁跟着班级队伍做了几节热身操，体育老师吹哨宣布自由活动之后，他活动着肩膀往单杠那边走。
然后他停住了。
篮球场上那个身影跳起来的时候，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过去了。
黑色长发用一根红绳扎在脑后，发尾随着起跳的动作扬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校服外套早就脱了扔在场边，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接球、转身、过人、起跳、投篮，整个动作连在一起没有半点停顿。
篮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一声“唰”。
场边爆出一阵欢呼。
矢七双脚落地，随手把散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漂亮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眼尾那颗红痣在阳光下像一小滴凝结的朱砂，随着他笑起来弯起眼睛的动作。
然后，他举起双手朝周围摊开，微微歪头，声音里裹着笑意：“呀~有没有人为优秀的胜利者送水作为奖励呢~”
虎杖悠仁站在单杠旁边，看着自己身边站着的几个男生女生脸红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人群中挤出来，把一瓶矿泉水扔向矢七，瓶身在半空中转了两圈。
矢七接住水，修长的手指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弯着眼睛朝那个女生晃了晃水瓶：“很感谢这位可爱的同学的馈赠哦~”
话音还没落，又有人从场边跑过去送水。
毛巾、饮料、甚至还有一盒草莓牛奶，转眼间矢七身边就围了一小圈人。
他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笑着跟每个人说话，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散漫。
虎杖悠仁收回视线。
“矢七前辈真是受欢迎啊……”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淹没在操场嘈杂的背景音里。
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单杠冰凉的铁杆，掌心的汗被金属吸走，留下微微的涩感。
矢七前辈。
高二年级第一。
有钱，性格好，跟谁都能聊上两句，长得又好看，在篮球场上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个。
学校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能翻几十页，有偷拍的侧脸照，有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课表，还有各种真真假假的偶遇经历。
虎杖悠仁看过一些，然后关掉了。
他跟矢七前辈不算熟，只在走廊上遇到过几次，每次矢七都会笑着朝他点点头，眼睛弯起来。
就只是这样而已。
“虎杖！过来打球！”
同班的高木从篮球场那边探出头来喊他。
虎杖悠仁应了一声，松开单杠跑过去。
他跑起来步子很大，校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打到一半的时候，矢七那一队刚好下场休息。
虎杖悠仁运着球往篮下突，一个转身过掉防守的人，起跳投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落进去。
他自己也踉跄了一步，差点被惯性带倒，伸手撑住场边的围栏才站稳。
虎杖悠仁身体素质是很棒的，只是这次有点紧张，出了点错。
“好球。”
声音从旁边传来。
虎杖悠仁转过头，矢七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看着虎杖，嘴角弯着。
“虎杖同学，对吧？”矢七歪了歪头，红绳扎着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一年级的。跳得很高嘛。”
矢七这次梦里的角色是个有点傲慢轻浮的普通学生。
他挺久没扮演这种角色了，现在演起来，演技不错。
虎杖悠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矢七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一个风云人物记得小透明（实则不然）的名字……
虎杖悠仁把手从围栏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谢……谢谢前辈。”
“叫我矢七就行了。”矢七摆摆手，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比一米七多的虎杖高出很多，影子把虎杖整个人罩住。
虎杖悠仁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矢七低头看着他，黑眼睛里有操场边缘那排樱树投下来的碎光，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下次一起打？你刚才那个转身不错。”
逗主角这种事最好玩了。
虎杖悠仁张了张嘴。
重重地点了个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头。
矢七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笑声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抬起手在虎杖头顶拍了一下。
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带着一点刚打完球的潮意。
“那就说好了。”
他转身往篮球场走，黑色长发在背后晃了晃。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重新融入球场的光和人群里。
头顶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虎杖悠仁打得格外卖力。
抢篮板的时候跳得比谁都高，跑动的时候几乎不停脚，汗从额角滑下来糊了眼睛，他就用校服袖子胡乱一抹。
高木在回教室的路上问他：“欸！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虎杖悠仁嘿嘿笑了两声，没解释。
放学的时候，虎杖悠仁路过篮球场。
场地上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一只被遗落的矿泉水瓶立在长椅旁边，瓶身上还留着手指握过的凹痕。
夕阳从操场边缘的围网外照进来，把那只瓶子染成琥珀色。
虎杖悠仁看了两眼，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的人流里，他看见矢七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正跟几个高二的学长说话。
矢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虎杖身上。
他笑了，抬起手朝他挥了两下。
虎杖悠仁愣了一下，也举起手来，用力挥了挥。
动作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经过的同学，被人家瞪了一眼。
他连忙道歉，再回头的时候，矢七已经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车窗上反射着对面商铺亮起来的霓虹灯。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虎杖悠仁收回目光，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沉甸甸地压着刚发下来的卷子。
他走着走着，突然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矢七前辈记得他的名字。
还被拍了头。
还被约了下次一起打球。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
十五岁的虎杖悠仁走在四月傍晚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拐进家门前的那条小路。
明天还有体育课吗？
啊……好像是后天。
那就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