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悠仁的爷爷病情忽然严重了。
那天傍晚他刚结束训练,书包还没放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医院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护士的声音很客气,说虎杖倭助的情况有些变化,让他尽快来一趟。
虎杖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把他汗湿的头发吹得发凉,他应了声好,挂掉电话就往车站跑。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推开病房门,爷爷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点滴。
脸色比之前更灰了些,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看到虎杖进来,爷爷先是一愣,然后眉头就拧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氧气面罩传出来闷闷的,但中气已经不太足了,“不是跟你说了没事别往医院跑。”
虎杖悠仁把书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拉过凳子坐下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递到爷爷嘴边。
“护士打电话说您情况有变化。”
爷爷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别过脸去,喉咙里哼了一声。
“变化什么变化,就是老毛病。你今天不是有课?”
“下课了。”
“下课了就该去跟同学玩。天天往医院跑什么。”
虎杖没接话,把水杯放回去,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本翻了两页。
上面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那些数字他看得明白,白细胞计数高得吓人,下面的医生签名潦草得像一团乱麻。
他把病历本挂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爷爷从被子里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和骨头,青色的血管凸起来,手背上留着好几个针眼的淤青。
他拍了拍虎杖的手臂,“听见没有。明天该上学上学,该训练训练。别老往这跑。”
“我训练完了来。”
“训练完就该回家休息。”爷爷的声音大了些,牵动了气管,咳了两声,虎杖赶紧站起来给他顺背。
老人咳完了,喘了口气,抬手把虎杖的手拨开,“我还没老到要你天天伺候。”
虎杖悠仁重新坐回去,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爷爷的脸。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硬脾气的人,一个人把虎杖拉扯大。
爸妈的事爷爷从来不提,虎杖也不问,爷孙俩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爷爷的嗓门一直这么大,说话像跟人吵架,但每次虎杖半夜发烧,都是这个嗓门大的人背着他跑三条街去医院。
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虎杖在病房待到晚上九点多。
护士来催了两次,说过了探视时间,他才站起来收拾书包。
爷爷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带着一点痰音。
虎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检查了一遍点滴的滴速,才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回家的路上他跑着去的车站。
末班电车人不多,他坐在角落里,书包抱在胸前,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一闪一闪地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社团群里的消息,佐佐木学姐在问明天放学后有没有人一起去旧校舍二楼测温度,说最近温差大,想记录一下灵异现象和温度变化的关系。
虎杖打了几个字:“我去。”
发送之后又补了一句:“可能会晚点到。”
学姐回了个oK的表情。
回到家,他给自己煮了把挂面。
吃完洗碗的时候,厨房窗户外头能看见对面楼里亮着的灯,有一户人家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窗户上,花花绿绿的。
虎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把碗扣在沥水架上,回房间写作业。
第二天放学,他先去了医院。
爷爷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电视,看到他进来就把遥控器放下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夸张地描述一道炖菜的味道。
爷爷瞥了一眼屏幕,哼了一声:“那玩意儿还没你煮的面好吃。”
虎杖悠仁笑了,把书包放下:“那我明天给您带。”
“别带了,医院有饭。”
“医院的饭您不是嫌没味道吗。”
爷爷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那个什么社,最近还去吗。”
虎杖正给爷爷倒水,手顿了一下。
“去的。”
“同学都还好?”
“挺好的。”
虎杖倭助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怕孙子因为天天跑医院,在学校落单。
怕他不合群。
怕他被欺负。
日本这个地方,不合群的人会被排挤,会被孤立,会被人用各种方式欺负。
虎杖倭助年轻时候吃过这种亏,社会上全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你不合群,你是个软包子,等你的,就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与敌意。
所以总是跟虎杖说,要多跟人打交道,要合群,别一个人待着。
“咚咚咚……”
矢七提着水果,敲了敲门。
他站在病房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黑色长发用那根红绳松松扎着,垂在肩头。
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果篮,透明包装纸里码着进口的青提,芒果和几颗红得发亮的苹果。
虎杖悠仁从凳子上站起来,有点意外。
“前辈?你怎么……”
“别客气,我把你户都开了。”
“?”
虎杖悠仁直接懵了,“真的吗?前辈……”
“假的,问的你班主任。”矢七笑着走进来,步子很轻,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把原本放在那里的水杯和药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他朝病床上的虎杖倭助弯了弯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眼尾的红痣微微上挑,“爷爷好,我是虎杖在学校的朋友,矢七。”
虎杖倭助靠在床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手背上还扎着点滴。
他上下打量了矢七一遍,从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到那根扎头发的红绳,又从红绳看到那双沾着一点灰的球鞋。
“朋友?”爷爷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悠仁在学校受你照顾了?”
“是我受他照顾比较多。”矢七在虎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长腿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