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七好了一点之后,医生允许他每天下午坐轮椅出去透透气。
石膏拆了一部分,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具,右腿从膝盖往下还是不能动,但至少不用一直悬在支架上了。
护士推来轮椅的时候,矢七自己用右手撑着床沿挪上去,动作慢,但没让别人扶。
虎杖悠仁站在旁边,两只手伸在半空,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最后只能看着矢七坐稳了,把那条绑着支具的右腿小心地抬到脚踏板上。
“我来推。”虎杖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把手。
矢七回头看了他一眼,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小悠仁会推吗。”
“会。”虎杖说:“爷爷之前坐过一阵轮椅,我推过。”
老爷子比较活泼,有段时间摔了腿。
矢七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绕着一片草坪,靠墙种了一排矮矮的杜鹃,花期刚过,剩下一丛丛深绿色的叶子。
午后的阳光从住院部大楼侧面照下来。
虎杖推着轮椅走在有阳光的那一侧,步子放得很慢,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缝里长出来的几根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矢七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衫,是虎杖送的,兜帽的绳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长发散着,没扎红绳,发尾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他把其中一缕别到耳后,露出那半张漂亮的脸。
虎杖看着矢七的后脑勺,看着黑色发丝。
他想笑一笑。
像平时那样。
嘴角往上提,眼睛弯一弯,说一句“前辈今天气色不错!”或者“这边有太阳,暖和吧?”
像这几个月里每次见面时做的那样,把笑容挂在脸上,热热闹闹的,不让人看出别的什么。
虎杖悠仁用力提了提嘴角。
脸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回去了。
笑不出来。
胸口那块地方堵着什么,从矢七坐进轮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
他推着轮椅往前走,低头看着矢七头顶的发旋,看着那条搭在脚踏板上的右腿,支具外面套着一截宽松的运动裤。
轮椅的金属扶手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刺得他眼睛有点酸。
“小悠仁。”
矢七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懒懒的,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嗯?”
“走过头了。前面没路了。”
虎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推着轮椅走到了小花园的尽头。
石板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绕回去,再往前是一堵矮墙。
他停下脚步,把轮椅掉了个头,动作有点急,轮子撞到路沿石,颠了一下,矢七的肩膀跟着晃了晃。
“对不……”虎杖的话到一半卡住了。
矢七转过头来看他。
黑眼睛从下往上望过来,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跟平时一样。
可虎杖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更重了,“前辈,你笑什么。”
矢七歪了歪头,“我不能笑吗?这么霸道吗?小悠仁?”
“能。”虎杖把视线移开,推到刚才路过的一张长椅旁边停下来,自己在长椅一头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上面攥着。
矢七的轮椅停在长椅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花园里安静,只有远处几个散步的病人在慢慢走,偶尔传来说话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
“小悠仁。”矢七偏过头看他。
虎杖低着头,盯着自己球鞋上的一块泥点。
“你在难过吗?”
“没有。”虎杖悠仁声音闷闷的。
矢七伸出手,够到虎杖的膝盖,跟之前住院时一样,拍了拍。
掌心贴在虎杖的膝盖上,隔着一层校服裤子的布料,温度慢慢透过来。
“我刚开始坐轮椅的那几天,”矢七的声音低了一些,尾音收着,“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虎杖抬起头看他。
矢七看着前面的杜鹃丛,视线落在那一大片深绿色的叶子上,手指还搭在虎杖的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疼是一回事。止痛泵按一下就能忍。但每次翻身的时候,右腿动不了,要用手搬着挪,那种感觉……很烦。”
他停了一下,偏回头来看虎杖,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然后我就想,以后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虎杖的呼吸停了一拍。
“前辈……”
“小悠仁,听我说完好吗?”矢七的手从他膝盖上收回去,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金属管。“后来我又想,烦也没用。腿回不来了,能怎么办。日子还得过。”
他歪过头看着虎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所以小悠仁不用在我面前装笑。”
虎杖的喉咙动了动,“我……我没有……”
“你嘴角都在抖。”矢七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他惯常的戏谑,但眼神很认真,“你从推我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平时你话那么多,今天安静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矢七伸出手,越过轮椅的扶手,在虎杖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力道比平时轻,指节在粉色头发里停了一小会儿才收回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矢七收回手,靠回椅背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几朵薄云被风吹着往东边跑,“你在想,如果那天你跟着我一起走就好了。如果在路口拉住我就好了。如果早几秒或者晚几秒过马路就好了。”
虎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矢七说的每一句,都是他这些天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的。
“这些‘如果’没有用。”矢七低下头来看他,“那个老头闯红灯,踩错油门,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倒霉的人是我,不是别人。”
他笑了一声,很短。
“你看,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虎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那层东西逼回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矢七,粉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很红,但没掉泪,“我没哭。”
“嗯,没哭。”矢七附和他,语气里带着那种逗弄人的味道,但比平时软了很多,“不过,这个时候为朋友悲伤,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