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悠仁哭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就是眼眶里那层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一滴落在膝盖上。
第二滴跟着来,第三滴,然后就止不住了。
他低着头,粉色头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肩膀没有抖,背也没有弯,只是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任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矢七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虎杖脸上那道湿痕,还有他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鼻尖。
少年人的肩膀绷得直直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不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泪流得毫无防备。
矢七没有笑他。
他安静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虎杖的膝盖旁边。
虎杖没反应,眼泪还在掉,滴在矢七的手指上,温热的,顺着指缝渗进掌心。
“悠仁。”矢七叫他名字,没带“小”字。
虎杖悠仁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校服袖口湿了一片,但眼泪还在往外冒。
矢七的手掌还摊在那里,“手给我。”
虎杖低着头,过了几秒,把自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搭在矢七的掌心里。
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矢七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握住他,拇指按在虎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
“哭出来是对的。”矢七说:“我出事那天在救护车上就哭了。疼得受不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死了。旁边那个急救员一直跟我说‘别睡别睡’,我就一边哭一边骂那个司机,骂到嗓子哑了。”
当然,这些是假话。
矢七心态很稳定。
虎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所以你比我强。”矢七继续说着,声音不急不缓的,“你憋了这么多天,今天才哭。我连一天都没撑住。”
虎杖终于抬起头看他。
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脸上乱七八糟地挂着泪痕。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以后……真的不能打球了吗。”
矢七看着他,“嗯。”
“走路呢。”
“能走。”矢七说:“医生说拄拐杖可以走一段。时间长不行,得坐轮椅。”
虎杖低下头,看着矢七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矢七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有一道浅色的擦伤疤痕,已经快好了。
这只手以前能投三分球,能运球过人,能在虎杖脑袋上拍一下说:“好球。”
“前辈。”虎杖的声音又抖了一下,“我喜欢看你打球。”
矢七的手指在虎杖手背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打球的时候特别好看。”
“嗯,我知道。”矢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前辈。”虎杖把他的手攥紧了,指头扣进矢七的指缝里,攥得很用力,“你以后看我打。”
“你教我那么久。”虎杖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有一股矢七熟悉的固执,像每次训练时投不进球就咬着牙一遍遍重来的那股劲,“下个月的校际练习赛,我会进的。第一场就拿分给你看。”
矢七看着他。
啊。
似乎吞宿傩手指的日子快到了。
下个月的练习赛,虎杖悠仁参加不了了。
花园里有风吹过来,把矢七散着的黑发吹到前面来,遮住半边脸。
他没去拨,就这么隔着几缕发丝看着虎杖。
阳光照在虎杖脸上,把泪痕照得发亮,粉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红通通的,狼狈得很。
矢七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他弯起眼睛,“好。”
“我等着看。”
他松开虎杖的手,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虎杖。
纸巾有点皱,大概是洗衣服的时候忘在口袋里被水浸过又烘干的。
虎杖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虎杖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丑死了。”矢七笑着看他,“眼睛肿得跟被人揍了一样。明天你爷爷看到你这副样子,肯定以为你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虎杖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我还没想好怎么跟爷爷说。”
“说什么?”
“说你的事。”虎杖把纸巾团塞进口袋里,吸了吸鼻子,“他问过好几次了。上次还问你腿怎么样了。我说在住院,没跟他说详情。”
矢七想了想,“我自己跟他说。”
虎杖抬头看他。
“明天下午,你推我去爷爷那间病房。”矢七把轮椅往长椅旁边挪了挪,我亲口跟他说。”
虎杖张了张嘴。
“你爷爷那个人,”矢七偏过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我上次见了一面,嗓门大,心软,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他自己还在住院,要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我的事,会觉得没面子。”
虎杖低头想了想。
爷爷确实是这样的人。
最怕别人照顾他,也最怕别人瞒着他。
“好。”虎杖点了点头。
矢七把手伸过来,在虎杖湿漉漉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力道不重,指尖捻了捻虎杖脸上的肉。
“回去洗把脸。”矢七收回手,靠回轮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推我回去吧。医生只让我出来半小时。”
虎杖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把手,“前辈。”
“嗯?”
“谢谢你。”
矢七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后面摆了摆,动作随意得很。
虎杖推着轮椅沿石板路往回走。
轮椅碾过石板缝里的几根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太阳往西偏了一点,影子从后面追上来。
虎杖吸了吸鼻子,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一些,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能喘过气了。
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前辈。”
“又怎么了。”
“明天便当想吃什么。”
矢七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也是咖喱。我不是说了吗。”
“哦。”虎杖推着轮椅进了大门,轮子卡在门槛的金属条上,他用力推了一下才过去,“那后天呢。”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