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霞睡沉了。
李晨在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换了四个姿势,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难受。
窗户外头有人放《心太软》,放到第三遍的时候,实在坐不住了。
屋里乱得跟鸡窝一样。
这么好看的女人,住的地方怎么能乱成这样?
床上堆着五六件衣服,有叠的有没叠的,裤子跟t恤卷在一起。地上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没丢的饭盒。
梳妆台的镜子前头横七竖八摆着七八个瓶瓶罐罐,有的盖子没拧,有的倒在桌面上,淌出来一摊不知道是爽肤水还是什么的东西,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印子。
李晨站起来,把饭盒丢了,把瓶子一个一个扶正。
叠了床上的衣服——t恤归t恤,裤子归裤子,内衣挑出来单独放一边。
然后看到了那只上班包。
黑色的漆皮包,拉链没拉,倒在床脚边上。
曹霞回来的时候随手扔的,包口朝下,里头的东西滑出来一半。一片黑色的衣料从包口探出来,在日光下反着一层暗暗的光——不是棉的,是那种滑滑的面料,摸上去应该是冰丝的,奇怪的是边上还有毛毛。
李晨把包拎起来想放好。
包底掉出来一个东西。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塑料包装。正面印着几个字。
李晨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天然乳胶橡胶避孕套”。
“握草。”
李晨把那个小东西赶紧放了回去,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这么好的一棵白菜,已经被猪拱了?
不,不对。
不是被拱了,是有猪来过。
又看了一眼,塑料包装没拆,是新的。
再往包里一瞥,里头还有两三个,都是新的,没拆。
李晨呼出一口气,好在还没被得手——然后马上又暗骂了一句。“好个屁,有存货就说明是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就说明是天天用的。”
把包的拉链拉上了。
不想再翻,再翻下去得出大事。
又坐回椅子上。更难受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转的全是刚才那张碎花床单上缩成一团的粉红色身影,肩带滑下来的弧线,被子下面蜷着的长腿。烟灰缸里那半根薄荷烟,过滤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口红印。
赶紧站起来。
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折叠刀,想了想,又拿起表姐的钥匙——她睡觉前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来搁在电话机边上的。
下楼透气。
楼道里很暗,每下一层,拐角处的窗户就亮一点。
走到一楼的时候,光已经很刺眼了。
推开门,热浪跟一堵墙似的迎面撞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东莞八月的下午,外头像蒸锅。
李晨蹲在楼门口,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白沙,叼了一根,划火柴点上。
巷子里的下午不算安静。
隔壁有人在炒菜,锅铲磕铁锅当当响。楼上有人在听收音机,这回不是《心太软》了,换成了一个讲粤语的男声,叽里呱啦听不太懂。
远处有小孩在哭,大人在骂。
沿着巷子慢慢走。没走远,就在巷口附近。曹霞说过别到处跑,但巷子里转一转应该不算到处跑。
拐过第二个弯。
一家发廊。
门面不大,铝合金门框,透明玻璃门。
门上贴着红字——“洗剪吹20元,泰式洗头30元”。
门两边是两扇大玻璃窗,从外头能看到里头——墙上贴满了港星海报,周慧敏、王祖贤、李若彤。靠墙摆着一面理发镜,镜子下头搁着几把剪刀和推子。
地上挺干净的,看着像正经发廊。
但门口的霓虹灯是粉红色的。
大白天的,粉红色霓虹灯还亮着。一圈一圈绕着“发廊”两个字,闪也不闪,就那么在太阳底下发着惨兮兮的光。
还有几个女人。
门口摆了两把塑料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吊带,肩膀和锁骨全露在外面,牛仔短裤短得裤脚都快到大腿根了,跷着二郎腿,脚上一双厚底松糕鞋一荡一荡。
门框上靠着一个,穿的是那种网眼的丝质上衣,里头一件黑色抹胸看得清清楚楚,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两个人都化着妆,眼影是蓝色的,口红是很艳的玫红色。
第三个在屋里,正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刘海。
门框上的那个先看见了李晨。
“靓仔——”拖着长长的尾音,口香糖啪地吹了个泡泡,又啪地破了,“想洗头吗?”
李晨往巷子那边让了一步。
“进来坐坐嘛。外面多热。里面有空调。”
吊带裙也站起来了,把裙子往下拉了拉。不是那种不小心露太多的拉法——是故意拉低,露出锁骨下头一大片皮肤。“我们这里洗头很舒服的。”
“我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多没意思。”女人又往前贴了一步,大胸直接抵在李晨的胳膊上。软软的,热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吊带布料,体温直接透过来。李晨整个人像被电棍捅了一下,往后退了一大步。
“保证你洗完还想来。”
“不用了。”
“怕什么呢?怕我吃了你?”
门框上那个也笑了,嚼口香糖的嘴咧开,上下扫了李晨一眼:“阿珍,你别把人吓跑了。人家一看就是刚从乡下来的。”
“乡下怎么了?”叫阿珍的把腰一扭,“乡下弟弟才好,老实。”
“老实?”里屋那个终于不拨刘海了,走出来往门口一靠,手里夹着一根细烟,“老实的有啥意思。上次那个也是乡下的,洗完头就跑,叫都叫不住。”
阿珍的眼睛还在李晨身上来来回回地溜,从脸溜到肩,从肩溜到腰,停在裤腰带上头一寸的地方不动了,“靓仔,姐姐不收你贵。洗个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晨脑子里的念头已经落定了。
洗什么头要二十块?
在老家县城,理个发三块钱,镇上两块,村里剃头匠来的时候一块五,包一年才十块。
李晨抬头看了看那粉红色霓虹灯,又看了看门口那三个女人。
吊带裙。网眼衫。松糕鞋。蓝眼影。玫红口红。大白天坐在发廊门口拉客。
明白了。
不是理发的。
“不用了。”李晨说。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他都说不用了,你听不懂?”
这声不是李晨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巷口。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瘦高个,光着膀子穿一件黑皮马甲,破洞牛仔裤上挂着几条铁链子。
最扎眼的是头发——一头红毛,狮子王那种红,根根竖起来冲天炸开,远看像个着了火的刺猬。
头顶上那几撮还染了黄,红底子挑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泡着一条毛巾。踩着巷子里的碎石子走过来,铁链子哗啦哗啦响。
阿珍翻了个白眼。
“阿火,关你什么事。人家又没说不洗。”
红毛在门口站定,把塑料桶往地上一顿,桶里的水晃出来半瓢:“我讲的是普通话。人家讲不用。听不懂?要不要我用湖南话给你翻译一遍——”
“湖南?”李晨回头看。
“你是湖南的?”
“郴州的。”
“我操!”红毛的眉毛飞起来了,那张本来挺凶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花,整张脸都亮了,“郴州哪里?”
“宜章。”
“我株洲的!坐火车到郴州一个半钟!你刚来的?”
“昨晚上到的。”
“叫什么?”
“李晨。”
“阿火。”红毛把手在毛巾上擦了两下,伸出来,“人家叫我火神。这条巷子里的杀马特都是我带出来的。”
李晨看了一眼他那一头炸开的红毛。
红毛底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牙齿挺白。
人不丑,但那个发型实在太炸了,让人挪不开眼。
“你这头发……”阿珍在旁边插嘴,唾沫星子喷出来,“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上次你来我这里剪头,把客人剪成火龙果,我还没找你算账!”
阿火转过头。
“火龙果怎么了?那是艺术。”
“艺术个屁!人家第二天顶着那一头红毛回工厂,被保安撵出来。人家是食品厂!食品厂不让染头发!”
“那你叫他来找我。我给他换阿童木。黑的。”
阿珍噎住了,嚼口香糖那个笑得弯下了腰,直拍门框。
阿珍气不过,拿手指头戳着阿火的胸口:“我跟你说,你再在巷子里胡说八道,我把你的红毛给薅了。”
“你先把自己的假睫毛贴好。右边歪了。”
阿珍慌忙去摸自己右眼。
李晨看见她右眼的假睫毛明明没歪,但阿珍不知道。
阿火趁她摸睫毛的时候,手指头一勾,从她围裙口袋里夹出个亮橙色的打火机,快到眼睛根本看不清,一晃就进了自己的马甲兜里。
动作干净得离谱。
“走了。”阿火拎起塑料桶,朝李晨一挥手,“湖南老乡,别在这条巷子乱转。这边白天都是拉客的,晚上更乱。你要洗发廊,去正街。这边是背街。”
跟着阿火往回走。
走出一段,身后阿珍还在喊:“靓仔——明天过来洗头啊——”
“她们白天就敢这样拉客?”李晨压低声音。
“白天还收着点。晚上你来看,把你的裤子都给扒了,整条巷子粉红色灯全亮,跟过年似的。”
“都是假的,是吧。”
“什么假的?”
“就是……不是理发的。”
阿火斜了他一眼:“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那怎么没人管?”
“管?这条背街的发廊每个月都给治安队交钱的。租金另算。你刚才走过的那家,门口椅子上那个阿珍,她一个人一个月能交两千。两千块——厂里打工一个月才六百。”
李晨没说话。
“这条街上正经剃头的没几家了。洗个头二十块,你以为真洗头?那是洗你下面的头,那些店里理发椅子只有一把,但洗头躺椅有好几把。另外还有阁楼。”
李晨想起刚才那家门口的招牌——洗剪吹20元,泰式洗头30元。
现在知道泰式是什么意思了。
“你来这条巷子找人?”阿火问。
“住我表姐那。浪淘沙三巷四零二。”
“曹霞?”
“你认识?”
阿火点了点头:“她是我们这条巷子的红人。你表姐,咳咳。”没说完。
李晨等了半天没等出后半句。阿火也不看他,只顾往前走。
“她在哪个桑拿城——”
“不该问的别问。”阿火说。
又是这句话。
李晨把手里的烟头弹到地上,踩灭。
“你刚才讲正街有理发的地方?”
“有。”
“能剪头?”
“能。”
“那能找工作不?”
阿火停住了。从头到脚把李晨又看了一遍。“你会剪头?”
“学过一点。”
“哪里学的?”
“镇上理发店打过下手。”
“你明天来正街。十七号铺子。艳艳发廊,来找我。就说是我老乡,对了,别跟曹霞讲认识我。”
“为什么?”
“这巷子里有些事情,不讲比较好。”
阿火拐进一条窄巷子,那头红毛在昏暗的楼缝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巷子里又是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