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没直接上楼。
楼门口的台阶被太阳晒了半天,隔着解放鞋的薄底都能感到那股热乎劲。蹲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白沙——还剩四根。
叼一根,划火柴点上。
下午正往黄昏里沉。太阳斜到握手楼后面,楼缝里漏下来的光一条一条打在对面墙上,橘红色。
巷子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背街那边走过来,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像根咸菜。到对面楼门口按了门铃,进去了。门关上之前,里头传出一声女人的笑。
骑摩托车的停在巷口,后座跳下来个穿厂服的年轻人。厂服淡蓝色,胸前印着“厚街鞋厂”四个红字。站在粉红色霓虹灯底下犹豫了好一阵,左右看看,推门进去了。
两个女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不是发廊门口那种——正经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菜。路过发廊门口把头扭到另一边,加快脚步。
还有个人骑着破三轮进了巷子,车上绑个塑料泡沫箱子,喇叭反复喊一句本地话。
三轮车停在巷子中间,有人从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声,卖凉粉的停了车,拿塑料碗往里舀。一块钱一碗。白生生的凉粉浇上红糖水,在热风里冒着凉气。
李晨没买。
口袋里还剩五块。
蹲着继续抽烟。
又一个人从背街那边出来了。
不是客人,是个女人。暗绿色吊带裙,头发烫成波浪卷,脸上的妆比发廊门口那几个素一点,但眼影和口红还是能看出来。
脚上穿拖鞋,手里拎个塑料袋,袋子里一瓶矿泉水一盒饼干,走到巷子深处一栋楼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了。
李晨盯着那栋楼看了好几秒。
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巷子里的发廊——门口亮粉红色霓虹灯的——白天晚上都亮着。但巷子里不只是发廊。还有好多栋楼,楼里住着人。
有些人不是发廊妹。比如那个买饼干的女人。比如那两个拎菜走过的女人。
这条巷子还住着正经人,至少白天看起来是正经的。晚上呢?
一个身影从巷子那头晃过来。
红毛,塑料桶换到左手,右手里多了个塑料袋,袋子里两盒方便面一包火腿肠。
步子不快,铁链子在巷子里哗啦哗啦响。
阿火走到台阶旁边,把塑料桶搁地上,自己也坐了下来。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亮橙色的打火机——阿珍那个——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
“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透气。”
“透了一个钟头了。”
“上头闷。”
阿火把打火机翻了个面,手指头一勾,在指尖上转了一圈:“你是不是在想你表姐的事?”
李晨没说话。
“别想太多。”
阿火把打火机塞回马甲口袋,从塑料袋里掏出根火腿肠,用牙咬开包装,“这巷子里住的女人,十个有五个在工厂,三个在发廊,一个在桑拿,一个不知道干什么。你表姐是桑拿城那边上班的——桑拿城的比发廊的贵,衣服穿得好点,化妆品用好点,名片印得漂亮点——但干的活,本质上——”
“别说了。”
阿火没往下说。咬了口火腿肠。
“你心里其实知道。就是不想知道。”
李晨弹了弹烟灰:“你刚才讲发廊,是哪家?”
“正街十七号。艳艳发廊。我干活的地方。”
“老板是你干姐?”
“对。我算是技术总监——专门剪那种别人剪不了的头。火龙果啦,阿童木啦,埃菲尔铁塔啦。”
“你现在不忙?”
“白天没什么客人。晚上才忙。”
“晚上剪头?”
“不是,晚上的活跟白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火把火腿肠吞下去,舔了舔嘴角:“背街那些发廊,平常不做正经生意。但你想想——门口挂着洗剪吹的牌子,万一进来一个真要剪头的,怎么办?总不能把人轰出去。”
“你去帮忙剪?”
“对。流动剪发。哪家叫就去哪家。给点跑腿费。一次五块。”
“五块就够?”
“跑腿费嘛。剪头另算,我去了,等于那家店真的有理发服务了。不是骗人的。有证据。有证人。我就是证人——浪淘沙第一证人。”
“那些店自己不会请个师傅?”
“请人多少钱?一个月最少三百。自己剪又剪不好。万一客人不满意闹起来,惹麻烦。请我,便宜。”
阿火把剩下半根火腿肠全塞进嘴里,“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明天想去找你。”
“行。明天来找我。艳艳发廊,正街十七号。早上十点开门。”
站起来,拎起塑料桶,把方便面和火腿肠夹在胳肢窝底下。
“对了,你下午在背街走别走太远。那边到了五六点就开始换人——白班的发廊妹下班,夜班的来。换班的路上有治安队巡逻。你没暂住证,撞上了麻烦。”
“知道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跟你讲个事。”
“说。”
“你表姐刚来的时候也在这条巷子的发廊里干过。后来才去的桑拿城。”
李晨夹着烟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你讲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你别瞧不起巷子里这些人。你表姐当年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这巷子里的女人没几个是坏的。都是没得选。”
脚步声远了,铁链子声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晨又蹲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光已经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
握手楼之间的天空越来越窄,只剩一条缝。远处背街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粉红色的光打在巷口的碎石子上,整条巷子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暖色调。
果然像阿火说的那样——晚上的巷子跟过年似的。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脑子里还在转。
这个世界好魔幻,一边说万恶淫为首,一边又说笑贫不笑娼。到底谁说的对?
在村里看了眼王寡妇河里洗澡,就喊自己耍流氓,因为她小叔子在镇上开砖窑,有钱,有人。
这条巷子里粉红色霓虹灯亮得满街都是,没人喊耍流氓。
发廊妹在巷子里拉客,有衣服穿有饭吃。
他李晨在河里洗了个澡就被全村追了三条田埂。
这个世界的规矩好像是两套。一套贴在墙上。一套踩在脚底下。
站了一会儿。
不想了,想多了脑子疼。
抬脚往巷口走。
不去背街。去正街。
走出浪淘沙三巷,路两边全是大排档,红色胶凳从店铺门口一直摆到马路牙子上,砂锅粥的蒸汽从灶台上腾起来,混着爆炒的蒜蓉味,整条街都是香的。
有个大排档老板正把一筐花蛤倒进油锅,滋啦一声,火苗蹿起来老高。
李晨走过的时候肚子狠狠拧了一把。
炒花蛤,炒牛河,砂锅粥。
什么都想吃,什么都不能吃,因为兜里五块钱得留着。
正街马路两边全是店铺——服装店、五金店、药店、水果摊。
再往前,一排店铺中间夹着一间发廊。门口没有粉红色霓虹灯。
招牌是白底蓝字的,端端正正写着——艳艳发廊。
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烟头没有瓜子壳。
李晨在门口站了几秒。
明天早上十点开门。
记住了。
路过服装店,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风衣。
站住看了一眼,不是大巴上那件——那件是对襟翻领,这件是立领。但都是红色的,红色的东西在橱窗灯光下都会显得有点不一样。
回到浪淘沙三巷巷口,天全黑了。
大排档的红色塑料凳坐满了人,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有人吹牛。
电视声和收音机声从四面八方的窗户里流出来,把整条巷子搅成一锅粥。
背街那头,霓虹灯已经亮成一条粉红色的河。
裤兜里那五块钱还在,烟还剩两根。
明天十点,正街十七号,艳艳发廊。
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