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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干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阿芳在芒果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工裤口袋里那半袋子发臭的鸽子血掏出来,连着塑料袋一起塞进了垃圾桶。

垃圾里有人倒了隔夜的茶叶渣,鸽子血的腥味混在茶叶渣里,倒也不那么明显了。

上班铃还有十分钟响,她没回宿舍,直接往qc部走。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李晨从宿舍楼方向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篮球场对了一眼。

李晨的脚步停了一瞬——右脚迈出去,左脚没跟上,整个人在篮球场边站了好几秒。

阿芳也停了一瞬。晨风把她的碎头发吹到嘴角,没拨开,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李晨把目光移开,拐进了成型车间的侧门。

工衣后背那块昨天被她指甲划过的布料还皱着一小道印子,在晨光里被晒得发白。阿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嘴唇动了一下,把一句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八蛋。”

骂得很轻。松糕鞋跺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qc部的弹簧门。

阿珍已经在检验台上翻出货单了。看见阿芳进来,把出货单往下一压,眼睛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又扫回来。

“哟,新娘子回来了。昨天晚上怎么样?傻子会不会脱裤子?”

“会脱也不会告诉你。把你自己的出货单翻好。”阿芳往椅子上重重一坐,圆珠笔从笔筒里抽出来,笔尖戳在出货单上,头也没抬。

阿秀从旁边探过身子,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八卦:“阿芳,我听阿珍说你昨晚在台干楼过夜了——真的假的?那个傻子他会不会——能不能——”

“能。能得很。比你那个仓管老邱还能。”阿芳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拍。

“你吃火药了?我就问一句——”

“问完了。可以闭嘴了。”

阿秀撇撇嘴,出货单往脸上一挡,不说话了。

阿芳低头翻出货单,手指头捏着纸页,翻了一页又一页,每翻一页都像是在抽谁的耳光。

整个上午,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

食堂打饭的时候,李晨端着铁盘子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跟老赵面对面。

盘子里的白菜炒粉条堆得冒尖,米饭被筷子拨来拨去拨了好几轮,拨散了又堆起来,堆起来又拨散。

阿芳端着铁盘子从打菜窗口走回qc部检验台,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脚步快了两拍,松糕鞋嗒嗒嗒从李晨背后踩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盘子边那张没拆封的纸巾吹到了地上。

李晨弯腰去捡,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她的马尾在食堂门口甩了一下就不见了。

老赵往阿芳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是什么意思。”老赵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戳,压低了声音,“昨晚强哥拉着你出去喝到后半夜,半夜你回来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叫了你两声你没应,躺床上翻来覆去翻了快一个钟头——何勇后来爬起来骂了一句说你烙饼啊。怎么回事。”

“吃饭。”

老赵把饭盒里剩下的两块红烧肉夹了一块搁到李晨的盘子里,又把红烧肉的汤汁浇在他米饭上,不说话。

下午上班。

成型车间烘箱照开,热浪隔着十米远就能感到,胶水味混着橡胶烧焦的甜腥味比昨天更重。

李晨站在烘箱门口,手里的铁托盘一进一出,动作比平时更快,但脸色比平时更冷。

带班组长过来排班,在排班表上写了几个字就走了——新来的组长不敢惹他,连眼神都躲着走,排班表上“清洁烘箱”那一栏终于写了别人的名字。

三点钟的时候,老赵从流水线那头绕过来,端着他那只永远泡着浓茶的搪瓷杯,往运料车旁边一站。

“qc部那边在传——”

“不是。”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李晨把铁托盘推进烘箱,关上箱门,转身看着老赵,“她昨晚在台干楼。跟那个傻子。同房。整个厂都知道了,你不用再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什么叫不怎么办?上个星期天你俩还跑去开房,治安队来了从三楼水管往下爬,你背着她跑了半条街。才几天工夫她就去了台干楼——你跟我说不怎么办?”

老赵把搪瓷杯往运料车上一搁,一把拽住李晨的手腕,把他手套撸了下来,露出虎口上那排已经磨平的茧子和手腕上那道还没消干净的红印——是那晚从旅馆下水管往下爬的时候铁箍硌的。

“你为她差点被治安队铐走,为她顶了张贵祥一拳,罚款两百留厂察看——现在她去了台干楼,你跟我说不怎么办?”

李晨把手腕抽回来。

手套重新戴上去,继续搬鞋底。

一托盘。两托盘。三托盘。烘箱门拉开又关上,热风从头顶排风扇灌下来,吹得后背发烫。

突然停了下来:“她知道我不怪她。但她起码该跟我说一声。从qc部到台干楼,中间路过小树林、食堂、篮球场——她哪天不能跟我说?她不跟我说,转身就去了。那我算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沉默了。

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渣在杯沿上挂了一圈。

“我那年在郴州火车站扛包的时候认识一个女的,也是厂里的。好了一年多。后来她家里人把她嫁到县城去了,嫁给一个开小卖部的瘸子。结婚前她跟我说了一声——说了。但我能怎么着?我扛包扛到死也给她家买不了一间小卖部。她哭了半宿,我送她上长途车。后来在街上碰到她,她抱着个孩子,我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瘸子不打她。就这样。”

“我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那女的至少跟你说了。”

老赵没再说话。

下午六点。下班铃响的时候,阿芳把最后一张出货单拍在文件夹里,跟阿珍说了句“晚上不去食堂,回宿舍睡觉”。

推开qc部弹簧门的时候,正好撞见李晨从成型车间侧门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五步路。走廊很窄,头顶那盏坏掉的日光灯还在闪,照得两个人的脸一明一暗。

阿芳的脚步放慢了。

松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每一步都拖得很长。

李晨也放慢了。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慢,走到擦肩而过的时候同时偏了一下身子,像在窄巷子里避让一辆摩托车。

胳膊和胳膊之间隔了不到一掌宽的距离,能感到那股刚从烘箱里带出来的热气,能闻到那股混着胶水味和汗水味的味道。

谁都没开口。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走。

松糕鞋嗒嗒嗒往宿舍方向走远了。

李晨站在原地。手指头在腿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阿芳回到四零五,把门一关。

往床上一倒,盯着上铺的床板。

中午那把没来得及吃的饭还搁在搪瓷缸子里搁凉了,底下那层青菜早被捂成了黄褐色。

她抓起枕巾往脸上一盖。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说。”声音被枕巾压得闷闷的,天花板不会回答,。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有钱给我娘买药吗。你能把那个傻子的婚事退了吗。你连鸽子血都买不起。你除了转身走就是甩脸。我跟他说——我能跟他说什么?说我用鸽子血骗王太太?说我用计哄傻子说进去了?说我口袋里还有王太太给的一万块到现在还没敢花?”

“”李晨,你王八蛋。一点都不体谅我的难。还给我甩脸——看我找个机会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