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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铁车试车的热度尚未散尽,车体余温犹存,谯熙已然连夜拆解出一台备用蒸汽机,搬离轨道工坊,转赴矿山试用。

他要验证一桩事:同一具炉火、同一套汽机,除却驱动车轮、带动磨盘、催动舟船,能否抽干深井积水,解矿山百年积弊。

试用之地,选定城北黑洼矿口。此地深坑三十余丈,地底暗河纵横,积水经年不涸,是困扰矿冶多年的顽疾。早年无机具辅助,全凭人力取水,三人一组、轮转绞桶,半日一轮换,日夜不停方能勉强控住水位。每逢雨季水盛,井底积水没过脚踝,矿工立足尚且艰难,稍有不慎便失足坠入暗坑,伤亡频发,苦不堪言。

其后邓忠打造木质水车,以牛力牵引抽水,虽可替代部分人力,却终究低效费力,耕牛终日负重拉扯,疲累更甚于人,且遇大水便运力不足,难以根治积水之患。

此番谯熙将蒸汽机稳稳安置在矿坑入口,粗长铜管直通井底深处,严丝合缝对接抽水机括。铁炉引火升温,火势渐旺,滚滚白汽奔涌而出,强势推动叶轮飞速轮转,连带外接水车同步运转。井底积水被层层绞起,浑黄水浪顺着管路奔腾外淌,源源不断涌出矿口。

不过一个时辰,排出的积水便在矿外冲刷出一条浅浅沟渠,流水潺潺,经久不息。

值守矿场的老吏立在沟边,任凭溪水打湿鞋面,浑然不觉。他怔怔望着熊熊炉火、袅袅白汽,望着那无人驱使、昼夜不息的机具,良久才吐出一句沧桑慨叹。

“这般排水量,往日需二十名精壮矿工,整日轮换劳作,方能勉强企及。”

刘谌立在一旁,轻声追问:“如今呢?”

老吏目光紧锁奔流不息的溪水,眼底满是震撼与释然,缓缓摇头:“如今……这一具铁炉铁筒,便抵我等二十人力,甚至更快、更稳。”

矿场一众矿工尽数跪伏在地。无人心生畏惧,尽数是半生劳苦后的释然。世代以来,他们深陷幽暗深井,终日与积水、泥泞、黑暗为伴,大半光阴都耗费在绞水排水的苦役之中。如今眼见积水泵源自行奔涌,那口压得世代矿工弯腰俯首、困缚半生的黑井,终究被这炉火铁机,从地底轻轻托起,卸下了千斤重担。

刘谌未曾踏入泥泞矿坑,转身携霍清行至矿口旁的小高坡,静静俯瞰下方景象。

坡下数十名矿工团团围立在蒸汽机旁,目光炽热而好奇。几名胆大之人试探着伸手触碰滚烫铜管,刚触到灼热管壁便连忙缩回手,随即咧嘴大笑,质朴的笑意纯粹而真切,是受尽苦难后初见天光的懵懂与欢喜。

刘谌望着这群挣脱苦役的苍生,沉声吩咐身侧霍清:“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凡谯熙新机试成、落地之用的属地,周边矿工、铁工尽赏粮半石。尤其这些底层劳作之人,他们最先见证新机之功、最先信服革新,便最先受惠。民心所向,便是新政所行。”

霍清躬身郑重应下,即刻传旨落实。

新政落地,新机普及,不过三月光景,荥阳一带的铁价率先应声回落。

最先降价的并非军械兵刃,而是万民赖以生存的农耕铁器。铁锄、铁犁、铁镰、铁锨,件件市价腰斩。往日一柄合用铁锄,需耗费三斗粮食方能换取,如今仅需斗半,寻常农户皆可负担。

洛阳百姓闻讯,皆觉难以置信。天色未明,荥阳铁作监外便已排起长龙,无数农户揣着锈蚀旧铁,赶来以旧换新、购置新农具。

户部官吏奉命亲赴荥阳核查实情,归来禀报,句句震撼。如今铁作监已全数改用蒸汽机驱动巨型锻锤,三台汽锤昼夜轮转、不停锻打。昔日百名铁匠半月不休方能完成的锻打工序,如今仅凭机具之力,七日便可圆满竣工。废铁损耗大幅减少,铁器产量翻倍激增,产能、效率、品相,尽数碾压旧时人力。

“铁价后续仍有回落空间。”

宫内偏殿,杜蘅依偎在刘谌怀中,身姿慵懒,指尖翻飞翻阅厚厚账册,纸页哗哗作响。她熟稔钱粮物价、深谙市场走势,柔声禀报道:“待洛阳矿山尽数换装蒸汽新机,产能再翻一番,入冬之前,铁价可再降两成。只是臣有一忧……”

“但说无妨。”刘谌低头温声问道。

“铁价跌落过猛,官营工坊尚可依托产能存续,民间一众小型私铁坊、手工铁匠,根基薄弱,恐难以为继。”杜蘅抬眸,目光恳切,“臣恳请陛下下诏,推行旧铁折价换新之策,官府差额补贴。务必保全一众靠打铁营生的匠人,不让市井百姓因新政失了生计、断了活路。”

“准。”刘谌颔首应允,语气温和而笃定,“折价细则由你拟定,交由户部参照执行。既要让利百姓、普惠万民,亦要保全匠人生计、不伤市面根基。若是国库账目不敷,只管回禀朕,内库补足。”

杜蘅眉眼含笑,乖乖点头应下。

自此,大汉革新之势愈发迅猛。长安至荥阳的官道之上,往来奔走的铁车日渐增多,各司其职、各尽其用。

并非全数载人通勤,有专运精铁的料车,有输送官粮的粮车,还有一趟加急专车,日夜传递朝堂文书、边关军情,千里讯息瞬息可达。

北境战事平息,文鸯自边疆归朝,途中亲眼目睹铁车驰骋官道。他胯下骏马,是北征之时缴获的鲜卑良驹,日行千里、矫健非凡,素来脚力无双。可那日,神骏战马与铁车并驰半里,竟渐渐躁动不安、频频落後。

文鸯勒马驻足,静静凝望那具无需喂养、不知疲倦的铁车,拖拽着满满十几车官粮,稳稳向西疾驰,无惧路遥、无惧风霜。

归宫之后,他对着刘谌慨然长叹,满心唏嘘:“陛下,臣若早十年得见此铁车神迹,北征之时,粮草转运便可少死半数将士民夫!”

“正因如此,朕才要让这新机新法,遍布天下、大行其道。”刘谌淡淡开口,目光长远。

蒸汽机具不止行于陆路,亦大举入驻江河船坊。重光号不再孤然独航,两艘新式蒸汽拖船相继问世,定名汉风、洛水,专司渭水、黄河两路航运,逆流而上无需纤夫,重载航行无需风帆,彻底改写江河航运千年旧局。

楼兰若自西域归来,恰逢长安西侧码头试航拖船大典。她静立江岸,目送漆黑庞大的重光号逆流破浪,船后拖拽三艘满载粮草的旧式货船,稳稳横渡江河,无惧水势湍急。

她久久凝望,眼底满是惊艳与深思,缓缓开口:“此物若是传入西域,诸国城池关卡,皆形同虚设。可惜西域干旱少河、水系稀少,终究不如铁轨火车,能通万里陆路。”

“无关攻守、无关关卡。”刘谌立于身侧,语气沉静,“此物问世,只为让行路之人少受风雪,让转运之苦少添亡魂,让天下苍生,多活几分安稳。”

楼兰若深深颔首,眼底满是认同:“长安至疏勒,万里陆路,风沙漫天、险地遍布,年年都有行旅商客葬身荒漠。若有一日,铁车横行陆路、汽船畅行江河,西域万民必将震撼癫狂。世人终将知晓,汉人之技,可令精铁行路、山海变通途。”

“那就让天下人尽皆见证。”刘谌道。

长安城内,往日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如今多了一道全新声响。铁轨之上“咯噔、咯噔”的轮转之音,日夜回荡城中。初时百姓尚且陌生不适,夜半闻声,宛若有人秉手敲更、沉稳有序。时日流转,满城军民渐渐习以为常,心安于此。

市井孩童更是自编童谣,朗朗传唱:“铁牛不吃草,拉着官粮跑。”

张征日日听闻,听得熟稔,时常跟着哼唱,曲调粗粝难听。刘谌每每听闻,必笑他:“你唱得比城中稚童还要难听。”

张征浑然不惧,咧嘴憨笑:“难听无妨,唱的是实打实的真太平、真本事!”

翌年春日,万物新生。陈寿修订《重光国史》,特意单列一章,专属记载蒸汽机、蒸汽拖船、铁轨铁车之旷世革新。

章节定稿之日,陈寿捧着史册底稿,面见刘谌,神色肃穆恳切:“陛下,臣观历代史书,皆记帝王武功、征伐疆土。唯独我朝,可另记千秋功业。”

刘谌抬眸问询:“记何物?”

陈寿字字千钧,沉声作答:“记——苍生不再为牛。”

刘谌默然无言,缓步走出西殿。

春日暖阳和煦,遍洒大地。远处西郊铁作监的烟囱缓缓吐着淡白烟气,轻薄缥缈,随风散尽,无半分污浊戾气。烟囱之下,锻锤起落、机括轮转,声声轰鸣厚重沉稳,早已褪去旧时劳作的悲苦沉重,只剩一往无前的蓬勃劲力,推着岁月前行、推着盛世新生。

“张征。”刘谌轻声唤道。

“臣在!”张征即刻上前,挺身听命。

刘谌目光望向远方铁作监,语气笃定:“去传朕旨意,将‘人不用当牛了’五字,刻于荥阳铁作监门梁之上。无需大字彰显、无需刻意造势,字迹平实即可。要让每一位入坊劳作的工徒、匠人,抬眼可见、入心铭记。”

“臣遵旨!”张征挺胸领命,气势凛然。

次日,荥阳铁作监门梁之上,多了浅浅五道刻字。字迹朴素、不事张扬,却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此后往来进出的匠人、工徒,无论识字与否,皆会驻足抬眼。不识字的便问询身旁同伴,识字者便轻声念出:人不用当牛了。

无人高声赞颂、无人刻意吹捧,众人听闻,默然颔首,低头稳步入坊劳作。坊内炉火正旺、白汽阵阵,轮转轰鸣不息,仿佛这座工坊之内,真的住进了无数不知疲倦、永不弯折的铁骨耕牛,替大汉苍生,扛起了万世劳苦。

刘谌心中澄澈自知,这一切,仅仅只是开端。

如今铁轨尚短、汽机尚弱,新式机具仅局限于关中、河洛两地。可只要这五字箴言镌刻不灭、民心所向不改,大汉的新路便会无尽延伸。

铁轨终将越过潼关、贯通河洛、横穿剑阁,蔓延至天下每一寸土地。终有一日,世间再无弯腰拉纤、俯身推磨、深井提水的苦役,再无生生被劳作压弯的脊梁。

清风自荥阳而起,穿长安、越山河,吹向辽阔远方。风里无烟火浊气,只剩淡淡精铁气息,与一股百折不挠、生生不息的大汉人气,浩荡千秋,奔赴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