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铁作监外,新铺了二百步长的崭新铁轨。
这是谯熙摒弃旧法、全新锻造的铁制轨道,形制迥异于刀剑犁耙,皆是方头长条精铁,断面打磨出细密规整的卡槽。双轨平行并列,轨距五尺有余,铺设在碎石夯筑的路基之上,下方枕木尽数浸透桐油,乌黑发亮、防腐耐潮。远观而去,两条铁轨静卧黄土之上,宛若两条蛰伏大地的黑色巨蟒,沉稳肃穆,暗藏生机。
张征是头一回见这般造物,满心新奇,俯身蹲落,指尖摩挲冰凉顺滑的轨面,细腻光洁,宛若覆了一层薄油。
“这般铁铺的路,当真能行车?”他疑惑发问。
“能。”谯熙立在一旁,语气笃定沉稳,“铁轮卡入轨槽,不脱轨、不打滑。车身越是沉重,贴合越紧,行驶反倒越稳。”
“那车在何处?”张征抬眼四顾,急切追问。
试车的机车,静静停在铁作监后院。
谯熙引着他步入后院,揭开覆盖的麻布,一具全新铁制机车赫然入目。车身形制比寻常牛车小巧,通体铁架拼接,坚固利落。四只铁铸车轮边缘凸起,恰好与铁轨卡槽严丝合缝,完美咬合。
车头矗立一具粗壮厚重的铜制锅炉,炉后衔接一方巨大储水箱,用以供水产气。车尾连着半截无顶车厢,木质底板平整稳固,可供人乘坐休憩。车头最前端,特意加装一枚精工铜铃。谯熙言道,车行之时铜铃自鸣,声响清亮,可警示路人避让,保行路安稳。
“这新机具,可有名号?”张征看得啧啧称奇。
“铜雀号。”谯熙缓缓道。
张征咂了咂嘴,笑道:“铜雀号,听着倒像是戏文里的雅致名号,不似铁血机具。”
“此乃铁雀,不振翅高飞,却能踏地疾行。”谯熙唇角微扬,眼底藏着期许。
铁路试车之日,定在九月末。
荥阳毗邻洛阳,消息传得极快。洛阳周遭百里的百姓听闻铁车自行跑路的奇事,纷纷结伴赶来观望。宽阔官道两侧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有乡老拄拐徒步,有百姓骑驴赶车,更有城中孩童少年一路小跑奔赴而来。世人代代见惯车马舟船,从未见过铁铸车辆,更无人相信这沉重铁器,能不靠人畜之力,自行沿轨奔走。
人群之中,一名白发老丈拄着木拐,踮脚遥望,喃喃自语:“莫不是朝廷复刻了前朝的木牛流马?这般神异。”
身旁年轻后生摇头回道:“木牛流马皆是木质轻便,这却是纯铁打造。”
老丈连连摆手,满脸不信:“铁重十倍于木,这般沉重物件,怕是刚动便要压塌路基,谈何奔走?”
众人正议论纷纷,场上骤然有变,无人再答一言。
无需马匹牵引,无需人力推行,车头之前,谯熙携两名精干工徒已然引火生炉。烈焰在铜炉内熊熊燃起,缕缕白汽蒸腾漫卷,在半空聚成团雾,氤氲缭绕。
谯熙凝神静气,缓缓扳开铜制气阀。蓄积已久的高压白汽迅猛冲入两侧并列的气缸,活塞一推一拉、往复轮转,精准带动下方四只铁轮。
铁轮先是极缓地滚动半分,稍作滞涩,随即再度转动。下一瞬,整具沉重的铁车,竟真的自行动了起来。
“动了!真的动了!”
“无人推送、无马牵引,铁车自行奔走了!”
全场哗然,惊呼此起彼伏。
铜雀号初行极缓,似在试探轨道路基。铁轮碾过铁轨,发出规整沉稳的“咯噔、咯噔”之声,节律分明、久久回荡。车行十余步,炉前工徒持续添炭助燃,火势愈旺,汽流愈盛,车行速度随之稳步攀升。
车头铜铃被车行震颤催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细碎清亮的铃声随风飘荡,宛若无数小锤临风敲锣,清脆悦耳。
“好快!”张征立于场前,忍不住拍手惊呼。他原本缓步随行,见车速骤增,连忙纵身跃至路旁避让。铁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劲风,风中裹挟着浓郁的炭火与新铁气息,凛冽厚重。
刘谌立于铁作监外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静静俯瞰全场。
铜雀号已然驶出五十步开外,铁轮咬合铁轨,碾压出沉稳厚重的轰鸣,声声震地。道旁百姓尽数伸长脖颈,凝神眺望,无人言语,只剩满眼震撼。一名半大孩童挣脱人群,快步追着铁车奔跑,身姿矫健,终究不敌铁车速度。孩童止步驻足,弯腰大口喘息,脸上却洋溢着纯粹灿烂的笑意。
“陛下,这速度远超寻常马车!”张征快步奔回木台,激动禀报,“照此脚力,荥阳至洛阳百余里路程,半日便可抵达!”
刘谌目光紧盯疾驰的铁车,淡然开口:“先求行稳,再求迅疾。稳,方能长久。”
二百步短轨转瞬即尽,谯熙并未停车。他早命人事先延伸铺设半里临时轨道,铜雀号顺势直行,绕过低矮土坡,缓缓驶入秋日泛黄的野草之间。车尾白烟拖出长长一缕,宛若雪色长尾,随风舒展、渐散成雾。
待铁车调转方向、折返归来之时,官道两侧的百姓竟纷纷跪地,敬畏不已。
“铁龙归位了!是现世铁龙!”有人高声呼喊,声音震颤,满是虔诚。
刘谌缓步走下木台。铜雀号稳稳停落轨上,稳稳当当、毫无颠簸。谯熙纵身跳下车厢,满脸黑灰、满身风尘,连日不眠的操劳尽数写在脸上,脚步微微发虚,却压不住眼底极致的欣喜与振奋,嘴角高高扬起,难掩功业得成的激荡。
“陛下,成了!”他上前躬身禀报,嗓音微哑,字字真切,“此车真可自行奔走,速度更胜蒸汽船一筹。唯今铁轨尚短,束缚脚力。若是长路铺展,日行百里,绝非虚言。”
“铺路需何种地势?”刘谌问道。
“路基需平整坚实,陡坡、急弯皆不可用。”谯熙据实回禀,“臣数次试机,地势过陡、弯道过急,铁轮咬合不稳,极易出险。最宜沿平坦官道铺设,与运河水陆并行。河道行船载巨货,铁轨通车运人资,水陆相辅,天下物资、万民脚力,皆可畅行无阻。”
刘谌缓步走近机车,温热的车体余温未散。他抬手轻按冰冷的铁架,铁皮微微震颤,似有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藏于铁血机身之内,生生不息。
“荥阳至洛阳,一百二十里。”刘谌轻声感慨,“若真能日行百里,山河万里,便不再遥远。这天下,终究要被新路缩短了。”
“臣恳请先行修筑荥阳至洛阳一线铁轨,以作通途范式。”谯熙恳切请命。
“准。”刘谌沉声应允,随即增补政令,“日后俘获囚徒,除疏浚运河之外,尽数调往铁轨工事,助力修路筑途。”
他转身回望,路边百姓依旧簇拥不散,有人壮着胆子凑近机车,欲伸手触碰,又心生敬畏、迟迟不敢落下。先前追车的孩童挤到最前,仰着小脸,天真发问:“这车跑这么快,吃不吃青草粮草?”
谯熙闻言失笑,温声作答:“此车不吃粮草,只食炭火、饮清水。”
孩童歪头思索,认真辩驳:“不吃草,便不配叫雀,该叫铁牛!和耕田的牛一样出力!”
周遭百姓轰然发笑,暖意融融。刘谌亦唇角微扬,低头看向孩童,轻声道:“便叫铜雀。雀跃千里,它比世间耕牛,更快、更远。”
孩童似懂非懂,转头再度紧盯轮转不休的铁轮,满眼好奇与向往。
试车礼成,刘谌留宿荥阳,连夜召见陈寿、费观、杜蘅三位重臣,连夜议事,敲定修路大计。
陈寿正色进言:“铁轨机车,旷世奇功,改天换地。如此盛事,当郑重记入国史,流传万世,昭示大汉革新之盛。”
费观思虑务实,沉声献策:“大修铁轨,耗铁量空前巨大。如今军械锻造、农具打造皆需精铁,铁矿产能已然吃紧。若要长线修筑,必先扩容矿冶、增产精铁,方能支撑工事。”
杜蘅执掌度支,熟稔钱粮调度,从容核算:“荥阳至洛阳一百二十里地势平缓,无险滩峻岭,修路难度可控。征调民夫两万,半年工期便可竣工。唯有人工粮草需足额筹备,臣可即刻核算明细、调配仓储。”
刘谌听罢三人建言,目光沉稳,断然定调:“先修荥阳洛阳主线。半年不足,便延至八月。工事要紧,民生更重,不许苛待民夫、累伤百姓。此事交由你三人全权督办,务实落地、安稳推进。谁若将利民新路修成苛政血路,朕绝不轻饶。”
三人躬身领旨,郑重受命。
夜深人静,月色清寒。刘谌独自再赴试车场地。
铜雀号锅炉已然冷却,周身沉寂。清冷月光铺洒在两条铁轨之上,泛着莹白亮光,两道铁轨笔直向西延伸,宛若大地之上新生的纹路,规整坚毅,破开千年旧局。
张征抱刀蹲立路旁值守,望着悠长铁轨,沉声发问:“陛下,日后铁车遍地、铁轨纵横,我大汉铁骑,还有驰骋之地吗?”
“骑兵依旧驰骋疆场、戍卫山河。”刘谌望着西向长路,目光辽远,“只是往后粮草转运、军情传递、精铁输送,再也无需将士百姓以命奔赴、负重奔波。”
张征沉吟片刻,连连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昔日北征,雁门山道险峻,三百辆粮车尽数损毁,粮草不济、险误战机。若是铁轨早成、铁车通行,边镇粮草无忧,出征再无后顾之忧。”
刘谌未曾接话,静静凝望铁轨尽头。
铁轨西向是洛阳,再西是长安,南抵巴蜀,北达幽并。眼下一百二十里铁轨,看似短促,却是大汉踏出的全新一步。这一步落下,打破千年桎梏,开启万世通途。
夜风清冽,月色如霜。
刘谌望着银亮铁轨,一字一句,沉声道:“我大汉山河,从今往后,骨血如铁。”
张征猛然抬头,心神震颤。
寒月冷光之下,铁轨亮如银蛇,静卧大地。他默然无言,将长刀轻轻拄于碎石路基之上。
刀鞘磕碰碎石,发出一声清亮脆响,顺着笔直铁轨远远传荡,穿透夜色、震彻大地。沉沉万古山河,似也在这一刻,轻声回应了这属于大汉的崭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