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代销点的铁门只开了一掌宽。
于莉站在门后,手里提着罩灯,先看见阎解放苍白的脸,再看见他被血浸硬的左袖。
“你比船票早到了半个时辰。”
“船票只负责报时,不负责赶路。”
“少说话。”
她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第一件事不是问第五匣,而是将罩灯放到柜台上,伸手按住他的肩。
阎解放身体一偏。
“右边。”
“左边伤得重。”
“所以才不能碰。”
于莉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从他脸上移到衣襟。
“你自己拆。”
“刚进门就查货?”
“查伤。货丢了可以追,血流干了只能抬。”
阎解放看了她两秒,解开外衣。原先缠好的布带已经被血染成暗褐,边角还沾着船板碎屑。于莉没有问他怎么从北六赶来,只取出剪刀,沿着布带边缘剪开,动作稳得没有一点多余。
“刀口多长?”
“够让你记住我欠你一次。”
“我只记账,不记情。”
“那就记在损耗栏。”
于莉抬眼看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她重新清理伤口,敷上药粉,换了三层干净布带,又在结扣处多压了一道。
“半夜之前不能抬臂,不能饮酒,不能再拿肩膀顶船。”
“最后一条做不到。”
“那就把船换成别人顶。”
“别人顶不住。”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涨价。”
阎解放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把染血的旧布收进纸袋,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串紫檀珠,放在柜台上。
“北六的账。”
于莉扫了一眼珠子,又看向他。
“人呢?”
“货路断了,人在雷爷手里。”
“货单?”
阎解放从腰后抽出折好的纸,摊在桌上。三号仓的出货数量、船票编号、两枚印章,全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于莉拿出登记簿,一项项对照,先核编号,再核墨迹,最后把货单翻到背面。
“二十七只电子表。”
她的指尖压在那一行数字上。
“这个数,和南城假批条上的库存数一样。”
“所以假批条不是随手乱写。”
“有人把交接日的数字递了出去。”
“易中海。”
于莉没有马上回答,只把账本翻到交接那天。第五号凭证、库存变更、钥匙移交,三栏数字排得整齐,旁边还有她当时留下的核验记号。
“我把南城的账守住了。”她说,“可有人把账上的数字送出了院子。”
阎解放伸手,将紫檀珠往她那边推了推。
“现在两边的账接上了。”
于莉看着那串珠子,拿出一只小布袋装好。
“阿兴的东西,我替你收着。”
“不是替我。”
“那是替南城?”
“替以后要来取货的人。”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柜台上的账本、货单和紫檀珠摆在一起,像三块拼上的木板,终于把南北两条线接到了同一处。
于莉合上登记簿。
“刘海中已经被公安带走,翻墙那个人也交了口供。黑印药瓶、假批条、车次表和白棉线,都封在保卫科。”
“白棉线指到谁?”
“先指到后墙,再指到厕所。”
阎解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于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几组时间。
“刘海中出事以后,易中海主动接了院里的清扫活。每天两次,专扫北墙外那间旧厕所。第一次,他带走一桶石灰;第二次,他带走三张废纸;第三次,他在水管上系了白棉线。”
“有人看见他和周北辰的人碰面?”
“翻墙的人没看见脸,只认出了称呼。”
“什么称呼?”
“一大爷。”
屋里静了一下。
于莉将另一张纸压到前面。
“这是王干事送来的口供副本。接头人戴灰围巾,拿着北字铜片,交代时说,他只听周先生的安排。易中海负责递消息,周北辰的人负责收货。”
阎解放拿起那张纸,没有急着看内容。
“收什么?”
“三张假介绍信的底稿,还有你们南下的时间。”
“人呢?”
“今天没来。约在今晚。”
于莉又拿出一小段白棉线,线结被压在透明纸袋里,结法很怪,外圈绕两次,内圈只压半道。
阎解放看了一眼。
“不是易中海的手。”
“你确定?”
“他只负责把线挂上去。真正打结的人,懂船缝,也知道回针。”
于莉的眼神沉了下来。
阎解放取出第五匣旁边那块黑色木牌,将嵌在夹层里的薄铜片放到桌上。
四个字露了出来。
内鬼:周。
于莉看了许久。
“周北辰?”
“可能。”
“周济世?”
“也可能。”
“周明兰?”
“还可能。”
阎解放把铜片收回掌心。
“所以今晚先抓易中海。周字的账,留到后面算。”
于莉没有反对。她将清扫时间表折好,压进账本夹层。
“易中海以为你还在南边。”
“他买我的命,应该不急着确认尸体。”
“他今晚会把最后一张假介绍信交出去。交完以后,周北辰的人就能拿着它进京,也能顺着这条线摸到棒梗和秦淮茹。”
阎解放的脸色没有变,右手却按住了那串紫檀珠。
珠子在他掌下滚了一圈,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拿谁的命换自己的安稳?”
“口供里提到了秦淮茹,也提到了棒梗。”
阎解放抬起眼。
于莉没有躲。
“孩子目前没出事,学校门口的人已经撤了。可易中海还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暴露,他会继续把他们当筹码。”
“那就让他今晚把筹码摆到桌上。”
于莉看着他左肩的布带。
“你准备带伤去?”
“我回京,不是为了躺着听别人替我报仇。”
“公安可以处理。”
“公安处理的是案子。”
阎解放收起铜片,将第五匣重新压回衣内。
“我处理的是门里的手。”
这句话落下,南城代销点里只剩账页翻动的声音。于莉把五本登记簿装进铁盒,又把抓捕授权书、假批条和车次表分成三份,分别封好。
“第一份交保卫科,第二份交公安,第三份带去院里。”
“你不留一份?”
“我记得。”
阎解放看着她,忽然笑了。
“账房先生终于承认自己有脑子了。”
“我从没否认。”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让别人以为你只会算账?”
于莉扣上铁盒锁。
“因为只会算账的人,别人不会防。”
阎解放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后又落回眼底。
她守住的不是一间代销点,而是一条不能被人随便伸手的线。南城没有丢钥匙,账本没有少页,敌人留下的每一个线头,都被她压在纸上,等着该落的人自己踩上去。
后门传来两声轻响。
于莉抬头。
门缝里先伸进来一只煤球夹子,随后才是何雨水的脸。她身上的棉衣沾着水汽,发梢还挂着夜里的冷风。
“秦姐和雷爷留在北六收尾,明早回来。”
她把门关好,目光落到阎解放肩上。
“你又把自己修坏了。”
“还能走。”
“能走不等于能打。”
“谁告诉你的?”
“你脸上写着。”
何雨水走到柜台前,拿起那张清扫时间表扫了一眼。她没有问太多,只从腰侧取下煤球夹子,放到砖沿上,一下一下磨着夹口。
铁片刮过砖面,声音越来越尖。
于莉把路线图铺开。
“旧厕所三更换岗,北墙有一条窄巷,后门通院里。易中海从东边进去,周北辰的人从西边来。中间隔着一堵矮墙。”
阎解放抬手指向图上的水管位置。
“先封西巷,留东门。”
“放易中海进去?”
“让他把该交的东西交出去。”
“那周北辰的人呢?”
“留活口。”
何雨水停下手。
阎解放看向她。
“今晚不砸院里人的家,先砸他们以为没人知道的门。”
何雨水重新磨了一下夹口,铁屑落在砖上。
她抬头,眼里已经没有赶路后的疲惫。
“哥,今晚从谁家开始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