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钱卫国书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那张因为大病初愈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在烟雾缭绕中,更显得疲惫和苍老。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好几份文件。
一份是市财政局关于冻结宁山县卫生专项资金的正式通知。
一份是市卫健委考察组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整改意见书”,字里行间全是对徐强改革的否定。
还有一份,是县信访办刚刚送来的紧急报告——今天一天之内,县政府就接到了超过三百起关于“县医院设备老化、无法正常看病”的投诉,民怨沸腾。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钱卫国声音沙哑。
徐强推门走了进来。他刚从医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书记,您找我?”
钱卫国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徐强坐下,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像是在敲打着两个人心烦意乱的神经。
许久,钱卫国才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强子啊,今天下午,马市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徐强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骂人,也没发火。”钱卫国苦笑了一下,“他就跟我聊了聊家常,问了问我的身体,然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省里最近对各地市的‘班子稳定性’很看重。他说,一个地方如果频繁出事,三天两头上访,五天两头上新闻,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钱卫国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徐强。
“说明这个地方的班子,能力不行,需要调整。”
班子调整。
这四个字,在官场上,是最重的一记杀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敲打和警告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马市长这是在告诉钱卫国:你管不住你手下那条疯狗,那我就连你这个主人一起换掉!
“他还说,”钱卫国的声音更低了,“宁山刚经历了高明远的案子,元气大伤,现在最需要的是‘稳’。搞改革是好事,但不能操之过急,不能因为改革,影响了稳定的大局。他还‘关心’地问我,那笔五百万的卫生资金为什么还没拨下来?他说市里财政也紧张,如果宁山这边暂时用不上,他可以先调拨给其他更‘稳定’的兄弟县市。”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先是用“班子调整”来威胁钱卫国的政治前途,再用“专项资金”来卡宁山县的经济脖子。
软硬兼施,逼着钱卫国低头,逼着他放弃对徐强的支持。
“书记,我……”徐强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你不用说,我懂。”钱卫国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当了一辈子官,这里面的道道我比你清楚。他们这是在逼宫啊。逼着我这个县委书记,去按住你这颗‘不听话’的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漆黑的县城,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强子,说实话,我个人,一百个支持你。我知道你做的都是对的,都是为了宁山的老百姓好。这帮医疗系统的蛀虫,早就该收拾了!”
“但是……”
钱卫国转过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挣扎。
“我不仅是你的老领导,我还是宁山县的县委书记。我身后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啊。”
“卫生系统的改造资金被卡住了,乡下的卫生院就得继续烂下去。市里的考察组天天在这儿挑刺,我们县里其他的工作就没办法正常开展。现在医院又被那帮王八蛋搞得半瘫痪,老百姓看不了病,这股怨气最后会撒在谁身上?还是会撒在政府身上,撒在我们身上!”
“我们现在,是内外交困,腹背受敌啊。”
钱卫国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徐强,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不忍。
“强子,我知道让你低头,比杀了你还难受。”
“但是……胳膊,有时候真的拧不过大腿啊。”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句他最不想说的话。
“这件事……是不是可以稍微缓一缓?”
“跟医院那边,先妥协一下,把设备修好,让医院先正常运转起来,把民怨平息下去。至于药品回扣的事,咱们……咱们从长计议,讲究点策略,好不好?”
“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市里这关应付过去,把资金要回来。不然,咱们什么事都干不成。”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徐强看着眼前这位一直像山一样护着自己的老书记,看着他两鬓那新增的白发,看着他眼神里那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知道,钱书记不是怕了,也不是退缩了。
他是为了宁山这个千疮百孔的“家”,不得不选择妥协。
他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声誉,来替徐强扛下这份压力。
可是,能退吗?
徐强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门口喝农药的老农。
想起了那个因为两块钱挂号费而苦苦哀求的母亲。
想起了那些躺在病床上,被当成提款机一样压榨的无辜百姓。
如果今天退了这一步,那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又算什么?
那些被他点燃了希望之火的老百姓,又该怎么办?
一旦妥协,那些医疗蛀虫只会更加有恃无恐。这张黑暗的大网,将会把宁山笼罩得更紧,更密,直到吸干最后一个人的血。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
是万丈深渊!
徐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再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动摇,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钱卫国面前。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对着这位亦师亦友的老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书记。”
徐强直起身,看着钱卫-国那双惊讶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为了宁山好。”
“但是,这一步,不能退。”
“一旦退了,我们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钱卫国看着徐强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倔强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你这脾气……”
“书记,”徐强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在立下一个军令状,又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请求。
“请您……再信我一次。”
“再给我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