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宁山县城西郊,废弃的第三纺织厂仓库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菌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砰!”
一声巨响,二号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根撬棍暴力破开。
刘铁柱带着十几个兄弟,如同下山的猛虎,瞬间冲了进去。
仓库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射,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
“分头找!尤其是地下室和夹层!”刘铁柱压低了声音下达命令。
这个地址,是小刘动用了工商局的关系,从一堆杂乱的租赁合同里翻出来的。承租人不是张狂,而是一个叫“老七”的货运司机。
“铁柱哥!这里有发现!”
一个兄弟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喊道。
刘铁柱快步跑过去,只见地上堆着几个半开的纸箱,里面露出来的,竟然是大量崭新的药品包装盒和说明书。而旁边的垃圾桶里,则扔满了被撕下来的、印着旧日期的旧包装。
重新包装!
他们竟然把过期药换上新包装,再卖出去!
“畜生!”刘铁柱骂了一句,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铁柱哥!快来看!这里有个暗门!”
另一个兄弟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帆布下面,发现了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暗门。几个人合力把沉重的铁板掀开,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和霉味的刺鼻气味瞬间涌了出来。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当手电筒的光照亮地下室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堆积如山!
整整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品纸箱,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欣康平”、“速效宁”、“安宫散”……全是些治疗心血管病和中风的常用药、救命药!
刘铁柱随手撕开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欣康平”。他借着手电光一看,包装盒上打印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
但他用指甲轻轻一刮,那层新印上去的油墨下面,赫然露出了另一行模糊的旧日期——生产于三年前,有效期两年。
这他妈是一盒已经过期了一年的毒药。
而这样的“毒药”,这里堆了成千上万盒。
“操他妈的!”一个年轻的退伍兵气得浑身发抖,“我奶奶吃的也是这个药!就是从县医院开的!”
刘铁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一个兄弟点了点头:“录像!把这里的一切,全都给我录下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正在翻查角落里一个办公桌的兄弟,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铁柱哥!你来看这个!”
在一堆杂物下面,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型的保险柜。用撬棍和锤子砸了半天,终于把柜门给砸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只有几本厚厚的账本,和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录音笔。
……
凌晨三点半,县政府办公室。
徐强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证据,一夜未睡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几本账本,详细记录了每一批过期药的来源、重新包装的日期、以及最终流向的医院和药店。几乎覆盖了宁山县百分之八十的医疗机构!
而那支录音笔……
徐强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杂音后,一个谄媚而又油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张狂。
“……谦哥,您就放心吧。事儿我都安排好了,保证让那个姓徐的小子焦头烂额,最后灰溜溜地滚蛋!”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傲慢、更加年轻的声音响起。
“嗯,事情办得利索点,手脚干净点。马市长的意思是,给点教训就行了,别真的闹出人命来,影响不好。”
“那哪能啊!我心里有数。就是一点小小的‘食品安全事故’嘛,死不了人。等把姓徐的赶走了,咱们宁山这块地盘,还不是谦哥您一句话的事?”
“呵呵,你倒是有心了。放心吧只要你把事办妥了,市里那笔五百万的专项资金,我保证,最后还是会落到你们康泰头上的。”
……
录音不长,只有短短三分钟。
但里面的信息量,却足以在江南省官场引爆一颗原子弹。
谦哥?马市长?
还有谁,比市长办公室的大秘张谦,更适合这个称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贿-赂了,这是官商勾结,恶意设局陷害国家干部。
徐强摘下耳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王炸。
这张牌,就是一张能把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王炸。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
他知道,市里的那些“大人物”们,此刻也一定没睡,正等着看他低头求饶的好戏。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不合时宜地再次响了起来。
徐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钱卫国书记的。
“强子,市委办公厅刚又来了电话。”钱卫国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马市长的态度很强硬。他说,如果你再一意孤行,明天一早,市纪委的‘谈话组’就要进驻宁山了。到时候,针对的可就不是张狂而是你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
徐强沉默了片刻。
“书记,”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您信我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了钱卫-国斩钉截铁的声音:“我信你。”
“好。”徐强说道,“那您就好好睡一觉。天亮之前我保证,所有的骚扰电话都会停。”
挂断电话,徐强从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他只存了号码,却从未打过的电话——市长秘书,张谦。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张谦带着几分睡意,和几分意料之中得意的声音,“是徐县长啊?这么晚了还没睡?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想通了就赶紧把人放了,明天写份检讨交上来,这件事马市长可以既往不咎。”
徐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按下了手机的扬声器,然后,轻轻点开了那段三分钟的录音。
“……谦哥,您就放心吧。事儿我都安排好了……”
张狂那谄媚油腻的声音,通过电流,清晰地传到了电话的另一端。
原本还带着几分傲慢和得意的张谦,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当录音放到“马市长的意思是……”这一句时。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徐强可以清晰地听到,张谦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
恐惧,在无声的电波中蔓延。
徐强没有把录音放完。
他在最关键的地方,按下了暂停。
“张秘书,”徐强淡淡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觉得这段录音,如果明天一早出现在省纪委李书记的办公桌上,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电话那头,依然是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你……你想怎么样?”
终于,张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所有的傲慢和得意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颤抖。
“不想怎么样。”徐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张秘书和马市长。”
“宁山县的水,很深。”
“你们,把握不住。”
说完,徐强没有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
市委家属院,某栋灯火通明的小楼里。
张谦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看着面前同样面如死灰的马市长,声音带着哭腔:
“市……市长……完了……我们……全完了……”
马市长没有说话,只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知道那段录音,就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徐强,随时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许久。
马市长才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缓缓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市财政局和卫健委的电话。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通知下去……”
“立刻解除对宁山县卫生专项资金的冻结。”
“让卫健委那个考察组,明天一早给我滚回来。”
……
凌晨五点,徐强的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再也没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徐强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
东方,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升起,刺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逐渐被晨光点亮的宁静县城,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
他拿起手机,给钱卫国书记发了一条短信:
“书记,天亮了。”
然后,他看着窗外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自语:
“有些人的乌纱帽,果然比他们的良心,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