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已至。
楚留香没有动。他盯着那道缓慢的刀锋，像在凝视落日。
黑煞的刀法他刚才已经看透了——慢，是因为每一刀都在蓄力。蓄力到极致，一刀便能劈开山石。但蓄力越久，破绽越大。方才二十招，楚留香有七次机会可以钻过那个空隙。
他没钻。他在等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来了。
刀锋距离楚留香咽喉还有三寸。忽然停住了。
黑煞的手在抖。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你在犹豫。”楚留香说。
黑煞没有否认。
“他叫你杀我，你就杀我？”楚留香的声音很平静，“当年他叫你学武，你就学武。他叫你杀人，你就杀人。现在他叫你杀我，你也要杀。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究竟是谁？”
黑煞的刀微微偏了一寸。刀锋擦着楚留香的脖颈滑过，割断了一缕头发。发丝飘落，无声。
无花的幻影叹了口气。
“好孩子，”他的声音更温柔了，“你不听话了。”
黑煞猛然抬头。
“师父，我只想问一件事。”
“问。”
“你让我们找玉。我们找了。你让我们杀人。我们杀了。可你说过，找到玉之后，你会回来。”
无花微笑着点头：“我回来了。”
“这不是回来。”黑煞盯着地上那没有影子的身影，“这是回来看一眼。”
无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回不来了。”他转头看向楚留香，“楚留香，你赢了第二次。我的心脉确实断了。当年你那一掌，我到现在还记得。”
“但你留了这缕意念。”
“对。因为我不甘心。”无花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我想看看，十年之后，还有没有人为我做事。我想看看，我的徒弟到底有多忠心。我想看看，楚留香你——到底有多聪明。”
他看向黑煞，笑容里多了一丝怜悯。
“你已经看到了。”楚留香说。
“是。看到了。”无花闭上眼睛，“所以最后一件事，我自己来做。”
他的身影忽然变了。
原本温文尔雅的光头僧人，一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他的脸扭曲着，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又拼起来。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那声音钻进楚留香的耳朵，像一根针扎进脑子。
楚留香后退半步。他感觉到一阵眩晕。
黑煞的刀掉在了地上。
“师父——”
无花没有回答。他的幻影正在膨胀，像一团黑色的雾，向楚留香笼罩过来。
楚留香想动。但他的四肢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动不了。
无花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
“楚留香，你毁了我一生。现在，我要用我最后一口气，换你一条命。”
黑雾近了。更近了。楚留香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息。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闪过。
白煞从祠堂外冲了进来。他的银丝手套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没有攻击楚留香。他扑向了那团黑雾。
“放开他！”
白煞的爪子刺入黑雾之中。黑雾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是人的声音，是无花的声音。
“你——你也敢——”
白煞咬着牙，爪子疯狂地撕扯着黑雾。
“你说过！你说过只要找到玉你就放过我哥！你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
黑煞站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看着弟弟在为他拼命。他看着师父变成了一团怪物。
楚留香的身体终于能动了。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块玉。
玉还在发烫。但这一次，他看清楚了。玉的背面，除了“无花”两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那是一句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楚留香握着玉，走上前。他把玉按在了那团黑雾正中间。
玉发出刺眼的光芒。
黑雾像是被太阳照到的雪，开始融化。无花的嘶鸣变成了哀嚎。哀嚎又变成了呜咽。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祠堂恢复了安静。三炷香还在燃着。烟直直地上升。
白煞跪在地上，双手全是血。那些血是他自己的。他的银丝手套已经被磨穿了。
黑煞走过去，把弟弟扶起来。
“哥。”
“嗯。”
“我早就知道，他从来没把我们当徒弟。”
黑煞沉默。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楚留香看着他们。他把碎掉的玉收好。玉已经裂成了三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撑破的。
“你们的师父，”楚留香说，“他临死前留了这缕意念，本来是想复活。玉是媒介。但他没想到，你们会找到我。”
“他知道。”黑煞忽然说，“他算到了。”
“什么意思？”
“他让我们找玉，杀你。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引你来这里。他算准了你会拿走册子，你会找到祠堂。他让我杀你，只是为了让我动摇。只要我动摇，你就会继续往前走。你会走到他面前。”
楚留香愣住了。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在无花的局里。
“好一个无花。”他轻声说。
白煞抬起头，看着楚留香。他的眼睛里全是恨。但他恨的不是楚留香。
“我们杀的那些人，”白煞说，“你打算怎么办？”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他看着白煞，又看了看黑煞。
“你们杀的人，比我杀的多得多。”楚留香说，“按江湖规矩，我该把你们交给武林公断。”
白煞冷笑：“那你交吧。”
“但那些人，”楚留香顿了顿，“都是无花要你们杀的。你们手上沾了血。但你们的师父，才是真正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的人。”
白煞愣住了。
黑煞抬起头，看着楚留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楚留香把册子拿出来，放在地上，“这本册子上有十七个名字。十个门派。无花的仇人。也是你们的任务。”
他划了一根火折子，把册子点着了。
火光映着三个人的脸。
“册子烧了。从今以后，江湖上没有人知道你们杀过谁。”楚留香说，“但你们自己知道。”
他把火折子扔在地上。
“活着。然后记住。”
楚留香转身走出祠堂。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脚步还是很轻。但这一次，他的心里更重了。
他知道，从今夜起，黑白双煞不再是杀人的刀。
他们也成了人。
白煞在身后喊了一声：“楚留香！”
楚留香没有回头。
“我们还会见面吗？”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嘴角微微翘起。
“最好不要。”
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胡铁花提着一坛酒从夜色里钻出来，满脸都是汗。
“老臭虫！你没事吧！”
“有事。”
“什么事？”
“没酒喝了。”楚留香抢过胡铁花手里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胡铁花急了：“那是最后一坛！”
楚留香大笑。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月亮从乌云后面出来了。
照着祠堂。照着荒草。照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路上，黑白两道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黑暗里。
向着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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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预告
楚留香回到客栈。桌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玉碎无声。”
信的末尾，画着一条蛇。
但这条蛇，和以前不一样。蛇有两只头。一黑一白。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
“看来，这件事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