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走在夜色里。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他的心很重。
无花。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来了。少林寺的无花。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无花。那个笑起来温文尔雅的无花。
那个差点害死他的无花。
他记得无花死的那一天。天很蓝,云很高。无花站在悬崖边,风吹起他的僧袍,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无花说:“楚留香,你赢了。”
然后无花就跳了下去。
楚留香亲眼看着他坠落。悬崖下面,是咆哮的江水。他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尸体。
有人说无花死了。也有人说,无花没有死。楚留香不信。因为无花的心脉已被他亲手震断。
心脉断了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是现在,他手里的这块玉,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无花”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字的人一定很恨这两个字。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他想起清风派那个女孩的话。师父临死前说,这块玉能让黑白双煞不再杀人。
一块刻着死人的名字的玉,怎么让活人不杀人?
除非——
那个死人,没有死。
楚留香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他站在一座荒废的祠堂前。祠堂的匾额已经歪了,只剩一个字还在。是个“无”字。
楚留香推门而入。门板吱呀作响。
祠堂里布满了灰尘。蜘蛛网挂满了房梁。但正中央的神龛上,干干净净,被人擦过。
神龛上供着一块牌位。没有名字。但前面摆着三炷香。
香还燃着。烟很细。
楚留香伸手摸了摸香灰。还是温的。
有人来过。刚走。
他环顾四周。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已经褪色了,但依稀可以看出画的是一个人。光头。穿僧袍。眉目清秀。正是无花。
画上的人微笑着。那种微笑,楚留香太熟悉了。温和。平静。但深处藏着你看不见的东西。
画上有一行题字。“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浊我独清。”
楚留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无花,”他轻声说,“你还是老样子。”
他伸出手,把画揭了下来。画后面,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册子。
楚留香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名字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清风派。七月初七。取玉。”
再往后翻一页。空白。但角落里画着一个符号。一条蛇。
楚留香的瞳孔骤然收缩。
蛇。无花当年最擅长用的暗器,就是蛇形镖。他的师父——或者说,他自称的师父——天枫十四郎,就是一个用蛇形武器的高手。
这不是巧合。
楚留香合上册子,放进怀里。他正要离开,忽然停住了。
祠堂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楚留香听得见。一个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是个高手。
楚留香没有动。他站在神龛前,背对着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三炷香的烟被吹散了。
“楚留香。”
声音很冷。很低。像石头磨过铁。
楚留香转过身。
黑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柄玄铁重刀。刀尖拄在地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只有他一个人。白煞不在。
楚留香笑了:“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黑煞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看了楚留香整整三息。
然后他说:“把玉交出来。”
楚留香摇头:“不交。”
“那就死。”
黑煞拔刀。刀光很慢。慢得像黄昏落日。但刀锋带起的风,却锋利得割得人皮肤发疼。
楚留香侧身。刀锋从他面前掠过。祠堂的柱子被劈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楚留香退了半步。他的脚踩在一张蜘蛛网上。他没有踩碎它。他轻功绝顶,从来不会踩碎任何东西。
黑煞的刀又来了。第二刀比第一刀更慢。但更沉。更重。
楚留香没有接。他闪。他绕。他在狭小的祠堂里游走,像一条水中的鱼。
黑煞不说话。他只是劈。一刀。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像能把空气劈开。
楚留香发现了一件事。黑煞的刀法很怪。每一刀之间,都留着一个空隙。那个空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但楚留香没有钻。因为他在等。等黑煞露出破绽。
十招过去。楚留香没有还手。
二十招过去。楚留香还是没有还手。
黑煞停手了。他拄着刀,看着楚留香。
“你在等什么?”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等你告诉我,无花在哪里。”
黑煞的瞳孔一缩。虽然只是一瞬,但楚留香看见了。他看见了,就够了。
黑煞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楚留香说,“但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无花是出家人。他杀人,是为了争霸武林。可你们呢?你们杀人,是为了什么?”
黑煞没有回答。
楚留香继续说:“我看了那本册子。上面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学过武。”
“少林寺。”
黑煞握刀的手紧了紧。
“无花当年在少林寺藏了一笔钱。数目很大。后来他死了,这笔钱就下落不明。”楚留香说,“江湖上很多人都在找。包括你们。那些被你们杀掉的人,都是当年和无花有过交集的人。你们在找那笔钱。”
黑煞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猜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黑煞的声音更冷了,“是报仇。”
楚留香愣住了。
“无花是你什么人?”
黑煞沉默。过了很久,他说:“他是我师父。”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
“他教了我们三年。然后被你所逼,跳下悬崖。”黑煞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和弟弟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了线索。清风派掌门人当年是无花的同门。他藏了一块玉。那块玉上,有无花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找到他。”
楚留香手里的玉忽然变得滚烫。
无花没有死。无花还活着。那块玉,就是找到无花的钥匙。
黑煞又举起了刀。
“现在你知道了。把玉交出来。”
楚留香看着黑煞。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无花让你们找他。可他为什么自己不来找你们?”
黑煞的刀停在了半空。
楚留香说:“因为他知道,你们找到他的那天,就是你们死的那天。”
黑煞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楚留香接着说:“无花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教你们武功,让你们替他杀人。现在他需要你们了,你们觉得,他会对你们说什么?”
黑煞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很轻。很温柔。
“楚留香,你果然还是那么会说话。”
楚留香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祠堂外。光头。僧袍。眉目清秀。微笑着。
无花。
楚留香的手指冰凉。他看见了无花的脚。无花站在地上。但地上,没有影子。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沉。
“你没有脚。”
无花笑了。他的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温和。平静。
“是的。我已经死了。”无花说,“你看到的是我留在玉里的一缕意念。只有他——”
他看向黑煞。
“——只有他找到玉,我才能和他说话。”
黑煞握刀的手在发抖。
“师父。”
“好孩子。”无花说,“把玉给他。”
黑煞愣住了。
“什么?”
“把玉给楚留香。”无花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然后,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无花微笑着说:“杀了他。”
黑煞的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