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不来,收入就跌。收入一跌,设备更新不起,条件越来越差。”
“条件差了观众更不来。恶性循环。”
“这是第一个问题,片源。”
“第二个问题,牌照。”
“港府对戏院经营牌照管得很严。转让需要重新审批。以前审批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
“但现在嘛……”
她看了陈维正一眼。
“你懂的。港府那帮人跟你不对付。万一他们在牌照上卡你,审批拖个一年半载……”
陈维正把剪报放下。
“所以别人不敢进场。”
谭韵芝点头。
“买独立影院,等于买一个亏钱的生意,外加一个随时可能被卡脖子的牌照。”
“有钱的看不上,有胆的没钱,有钱有胆的……怕得罪三大院线。”
陈维正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金都戏院1989年被地产商拆了,原址建了住宅楼。
那块地后来翻了多少倍?
他算都不用算。
现在六百多万买下来,光是地皮的升值空间,二十年后至少翻十倍。
这还不算戏院本身的经营价值。
“韵芝,牌照的事我来搞定。”
他把资料合上。
“港府想卡我,得先掂量一下,我手里有没有bbc的电话。”
谭韵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正哥,收购影院需要不少钱……”
陈维正掰着手指头算。
“中银那笔钱,本来就是用来买渠道的。”
“拍《赌圣》的预算我控死了,演员片酬加起来六万,场景租赁和改装三十来万,后期制作算二十万。总共不到七十万。”
“剩下的,全砸在影院上。”
谭韵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何老板要价多少?”
“七百万。我准备砍到六百五十万。”
谭韵芝的笔停了一下。
“六百五十万……会不会太贵了?”
“按金都现在的经营状况,这个价格偏高了至少一成。”
陈维正摇头。
“贵?”
“现在贵,五年后你会觉得便宜。”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做音乐的时候,买一把好吉他,贵是贵,但能用一辈子。”
“每次弹它的时候,你不会心疼花了多少钱。你只会庆幸,当初没买那把便宜的。”
……
两天后。
深水埗。
金都戏院在一条老街的拐角处。
门面不大,宽度大概跟隔壁那间凉茶铺差不多。
招牌是手写的,红底金字,“金都戏院”四个字。
金漆掉了一半,远看像“全都残院”。
玻璃橱窗里贴着上周的电影海报,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的。
售票口是一个小窗户,跟公厕收费口差不多大。
陈维正提着两盒蛋挞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了看这间戏院。
三十多年了。
里面的座椅大概已经被屁股磨出了包浆。
他推门进去。
何老板坐在售票口后面的一把藤椅上。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金都戏院的招牌还多。
手里捏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把老花镜架上,从窗口探出头。
看了陈维正一眼。
“陈先生。”
陈维正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何老板把报纸翻过来。
上面印着陈维正的照片。
bbc那期采访的配图。
“全香江都认识你。”
何老板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他。
“你来找我,是想放你的电影吧?”
陈维正把两盒蛋挞放在售票口的台面上。
“我是来找您谈生意的。”
何老板瞅了一眼蛋挞。
“什么生意?”
陈维正说了两个字。
“收购。”
何老板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扶了一下。
“你……你要买我的戏院?”
陈维正用手指敲了敲蛋挞盒。
“蛋挞是见面礼。合同是正事。您先吃个蛋挞,咱们慢慢聊。”
何老板看着那盒蛋挞。
又看着陈维正。
“你这个人……谈收购还带蛋挞?”
陈维正拉了把塑料凳坐下。
“带蛋挞好说话。”
何老板没吭声。
他把蛋挞盒打开,拿了一个。
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他在想事情。
他把蛋挞放下。
手上沾了酥皮渣子,他也没擦。
“这间戏院,我跟了三十多年。”
他声音慢了下来。
“1952年开的。那年我二十一岁。跟我老爸借了八百块,加上自己攒的零头,盘下这个铺面。”
“刚开的时候,连银幕都买不起正经的。用一块白布挂在墙上,放映机是二手的,胶片卷走到一半会卡住。”
“观众不骂。他们等。等我把胶片理好,继续放。”
“那时候深水埗的人没什么娱乐。能看场电影,跟过年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戏院里面。
墙皮剥落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但大厅中间那块银幕还在。
换过好几次了,但位置没变过。
“我老婆……”
他停了一下。
“我老婆就是在这戏院门口认识的。”
“那年放《貂蝉》,她来买票。排队的人太多,她被挤到一边去了。我从窗口探出头,跟她说……‘小姐,你站那边,我给你留一张。’”
何老板笑了一下。
“后来她就天天来。不管放什么片子都来。”
有一次放的是日本怪兽片,她看到一半吓得捂眼睛。我在放映室里从窗口看下去,只看到她两只手捂着脸。
但她手指缝里偷偷看的,不是银幕。
是放映室的窗口。
我就知道了。她不是来看电影的。
他又咬了一口蛋挞。
“我儿子,学走路那年,就是在门口那条台阶上。”
“摔了三次。第三次摔了没哭,爬起来就往戏院里跑。我在售票口后面接住他。”
“现在他在加拿大。不想回来了。”
何老板把蛋挞吃完。
手上的渣子擦在裤腿上。
“你跟我说收购?”
陈维正没说话。
等着。
何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你买下来,拆了建楼?”
陈维正摇头。
“何老板,我不是来拆它的。”
“我是来让它继续活下去的。”
何老板的手停住了。
陈维正往前坐了坐。
“您儿子不想接班,这个我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