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韵芝把本子合上,没再问。
她跟正哥做事这么久了,最大的感受就是一个字。
稳。
不管外面怎么闹,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
……
晚上。
陈维正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
他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
五个词。
金融。
牌照。
人身。
渠道。
声誉。
前三个词下面,都画了线。
他的笔停在第四行。
渠道。
这个词他盯了很久。
三大院线。
嘉禾、邵氏、金公主。
这三家把香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银幕攥在手里。
你拍了电影想上映?
得求他们。
求他们给排片。
求他们给好时段。
求他们别把你的片子塞在凌晨两点。
这就是1984年的香江电影市场。
制片方看着风光,其实命脉掐在院线手里。
电影拍得再好,没有银幕放,等于拍了个寂寞。
那独立影院呢?
有。
散布在港九各区的角角落落。
深水埗有几家。
旺角有几家。
观塘、荃湾、屯门也有。
加起来大概有30-40家左右。
规模小,设备旧,银幕窄,座位少。
有的放映厅连空调都没有,夏天观众一边看戏一边用报纸扇风。
有的银幕上有个洞,放到一半光从洞里漏出来,观众以为是剧情特效。
这些独立影院的老板,日子过得比深水埗卖鱼蛋的阿叔还苦。
三大院线拿到好片,他们拿不到。
三大院线定档的时段,他们不敢抢。
三大院线搞联合促销,他们跟不起。
片源少、客源散、租金贵、设备差。
每个月能保本就算运气好。
亏钱才是常态。
那他们想过联合起来吗?
想过。
怎么可能没想过。
几十家影院,如果能凑到一起,银幕数量加起来也不算少。
如果统一排片、统一采购片源、统一做宣传,未必比不过那三家巨头。
要知道,在1984年全香江总共约有95家电影院,其中三大院线(邵氏、嘉禾、金公主)才50多家。
而独立影院呢?
有三四十家!
但问题是……他们联合不起来。
第一,各怀心思。
深水埗的老板怕旺角的老板抢他的客源。
旺角的老板觉得荃湾的老板拉低档次。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但又都活得比别人惨。
第二,没人牵头。
牵头的人要拿钱出来。
要承担风险。
要跟三大院线正面对着干。
谁敢?
跟嘉禾对着干?
嘉禾的兄弟们分分钟来你影院门口站一排。
跟邵氏对着干?
方一华一个电话,你的片源全断了。
跟金公主对着干?
雷觉坤的律师团比你整间影院的人都多。
第三,就算联合起来了,也没有好片可放。
因为好的制片公司全被三大院线签了独家协议。
你联合了又怎样?
放什么?
放二三十年前的旧片?
放从台湾进口的三级片?
观众不是傻的。
所以独立影院联盟这件事,在香江影坛喊了好多年。
每年都有人提。
每年都不了了之。
陈维正看到的,就是这个死局。
但他同时也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这些独立影院的老板,不是不想联合。
是缺一个人。
一个有片源的人。
一个有好片的人。
一个有胆量站出来,把这些散兵游勇拧成一股绳的人。
《赌圣》拍完之后,他手里就有了一部片子。
如果这部片子足够好。
好到观众愿意跑到深水埗的破影院里去看。
那他就有了跟这些老板谈判的筹码。
不是求他们放。
是他们求着放。
到那个时候,联盟的事,水到渠成。
如果自己没有渠道,没有自己的院线,今后不管拍什么,都会跟现在一样。
别人说封杀就封杀了。
说不给你排片就不给你排片。
说让你死就让你死。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陈维正拿起桌上的电话。
转盘拨号。
“韵芝,帮我约一下深水埗那几家独立戏院的老板。”
“我请他们喝茶。”
……
陈维正坐在书房里算了一笔账。
中银那笔授信贷款,1700万,到位了。
《甜蜜蜜》的票房分成,之前三大院线想拖。
拖了一段时间。
结果陈维正拿回了舆论阵地,《观塘民声》天天出街,bbc的采访全球播了。
三大院线的法务部一合计……算了,给钱吧。
再拖下去,万一这位爷在报纸上点名骂,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毕竟法律这东西,上行才会下效。
你院线今天敢赖账不给,明天底下的发行商也敢赖你的。
规矩一旦破了,谁都兜不住。
更何况……法院要是公然偏袒,那不等于递刀子给北边?
“看,你们连合同都不遵守,还谈什么法治?”
这帽子谁戴得起?
所以分成陆陆续续到账了。
加上报刊跟音乐公司的日常流水,陈维正手头能调动的现金,大概三千五百万。
够了。
该花钱了。
……
谭韵芝是第三天带着清单来的。
她把一沓纸拍在桌上。
“正哥,全港独立影院的情况,重新确认了一遍。”
陈维正把茶杯放下,翻开第一页。
谭韵芝站在旁边:“全港独立影院大约三十到四十五家,大部分集中在港九老区。”
“其中经营困难、老板有出售意愿的,我筛出了七家。”
她指着第一行。
“深水埗,金都戏院。排第一。”
“老板姓何,今年六十三。戏院开了三十多年。儿子在加拿大读书,不想回来接班。”
“何老板身体不太好,去年动过一次手术。他想趁还能走动,把戏院卖了,拿钱养老。”
陈维正翻着资料,在“金都戏院”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第一家,就它了。”
谭韵芝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
“不过正哥,我得跟你说一下现在独立影院的情况。”
“这些戏院为什么卖不掉,不是没人想买。”
陈维正抬头看她。
谭韵芝把几份剪报铺在桌上。
“1982年开始,地产行情不好,股市也跌。但三大院线趁机扩张,把好片源全签了独家。”
“独立影院拿不到新片,只能放二轮片、旧片,甚至台湾进口的三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