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拉链的声音在清晨的河滩上格外清脆。林泠从睡袋里钻出来,掀开帐篷门帘,一股冷冽的河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河特有的石头腥味。天刚蒙蒙亮,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水汽,对岸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老周已经在河滩上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火上架着一个被烟熏得发黑的铁丝网,上面烤着几个馒头,表皮已经焦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面粉焦香。
“水又退了一点。”老周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里的炭块,火星溅起来在晨风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他指了指铧尖下方的水面,“昨晚你睡觉的时候我下去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面的水线又低了大概十公分。枯树露出来更多了,树根那截现在离水面大概只有三四米。”
林泠蹲在水边洗了把脸,冰冷的河水激得他深吸一口气。他用毛巾擦干脸,走到铧尖边缘低头往下看。水位确实比昨晚又退了十几厘米,原本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暗影的枯树现在轮廓更清晰了——树干斜着插在台阶和深槽交界的位置,树根朝上,粗壮的侧根像一把撑开的巨大手掌骨,露出水底大概半米高。树冠那头埋在更深的水里,只能看到几根较粗的枝杈在暗绿色的水体中若隐若现。
他从竿包里抽出探底竿。这是一根专门改造过的旧竿,竿梢上绑着一枚不锈钢筋弯成的探钩,钩尖被磨钝了,不会挂住树枝但能感知到障碍物的轮廓。他站在铧尖边缘,把探底竿伸进水里,竿梢缓缓下沉,直到探钩触碰到枯树的第一根侧枝。
“先摸清楚整棵树的姿态,”他把竿子轻轻往前推,探钩沿着树枝的走向慢慢滑动,“树干直径大概四十厘米,树根那头朝上,有六根比较粗的侧根,呈放射状分布,最大的那根侧根直径大概有成人手臂粗。树冠那头埋在台阶下面的泥里,能摸到三根比较粗的枝杈,其中一根往上游方向斜着伸出去大概两米。”
老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帮他记录每一个探测点的数据——树枝的方向、长度、距离水面的深度。林泠一边探测一边口述,探钩每碰到一个障碍物他都会停下来,用手指敲一敲竿身,通过竿梢传导上来的震动感判断障碍物是石头还是木头。石头的震动感硬而短促,木头的震动感软而绵长。十几分钟后,枯树的三维结构图已经在笔记本上初具轮廓。
“树根和树干交界的位置有个空腔,”林泠把探底竿往那个方向伸了伸,“空间不小,大概有一张圆桌面那么大。树根像屋顶一样罩在上面,形成一个半封闭的洞穴。空腔底部是硬底——跟台阶原来的底质一样,沙石混合,没有被淤泥覆盖。这个位置水流偏缓,从上游冲下来的饵料和碎屑会在空腔里短暂停留再被水流带走,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觅食区。”
“大货窝。”老周把笔记本上的空腔位置用铅笔重重圈了一下。
林泠点了点头。这种由水下障碍物形成的半封闭结构是大鱼的理想藏身点——顶部有树根遮蔽阳光,底部是硬底便于停留,水流带来食物又不会直接冲击鱼的身体。大鱼白天可以躲在空腔里休息,夜晚出来在台阶附近觅食。但问题也同样明显:树枝分布太密,鱼线一旦被大鱼拖进树枝里,任何号数的子线都撑不过两秒。
他们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把所有树枝的边界点都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张完整的枯树结构图。林泠用红笔在图上标出危险区——树枝密度最高的区域,鱼线进入这个范围几乎必然会被挂住;黄笔标出缓冲区——树枝较少但仍有风险的区域;绿笔标出安全抛投区——距离枯树边缘至少两米以外的开阔水面,以及树根空腔正上方那个树枝间宽约半米的天然缝隙。
“窝点不能打在空腔正上方,”林泠指着图上那个缝隙的位置,“虽然那个位置落饵最精准,但一旦中大鱼,鱼往空腔里一冲,线就直接缠在树根上了。”他的手指在图上往右移了大概三米,“窝点应该打在这个位置——安全区和缓冲区交界的地方。窝料的化学羽流会被水流带进空腔,把鱼引出来。鱼咬钩之后第一时间往开阔水域方向拉,不能让它往空腔方向冲。”
老周仔细看了看图上标注的距离和角度,然后站起来走到铧尖右侧大概两步的位置,用脚尖在碎石滩上画了一道线。“参照物用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往左偏大概一度半。窝点离枯树边缘三米,离深槽交界处大概两米。这个位置刚好在你说的那个交界线上。”
林泠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胸袋里掏出指南针,把老周画的线和笔记本上的安全区对照了一下,确认方向无误。然后他拿起三十克测深铅,站在老周标定的新点位上侧身发力,铅坠带着鱼线飞出去落在预定的水面上。铅坠落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六秒后竿梢弹直——水深十一米,跟枯树探测记录中安全区水深一致。
确定了新窝点位置之后他们开始做清障准备。林泠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工兵铲,把铲头展开锁紧,又从竿包里抽出那根备用的大物竿——这根竿子比平时用的更硬,拉力上限更高。他用一根报废的六号主线把工兵铲绑在竿梢上,打了三个死结,又用胶带在结外面缠了几圈加固。工兵铲的重量比测深铅大了好几倍,抛投的时候不能硬甩,得用杠杆原理把铲头慢慢放进水里,然后靠竿身的弹性一点点往下送。这个活极耗体力,要反复调整竿子的角度让铲头对准目标,然后在水中靠手感找到需要清理的细枝,用铲刃把它们一根一根锯断。
两人轮流下水作业。老周负责操控工兵铲,林泠负责观测和指挥。老周把工兵铲放进水里,林泠站在铧尖高处用偏光镜观察水下情况,用手势指挥老周调整方向。工兵铲在水下碰撞树枝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偶尔铲刃碰到石头会闪出一小串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上无声地破裂。他们只清理最危险的那几根细枝——就是那些在安全区和缓冲区交界处横着长的、最容易挂线的枝条。至于那些粗壮的主干和枯树主体结构,一根都不碰,留着维持空腔的完整性。一旦把空腔的顶盖掀掉,大鱼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等把所有需要清理的细枝全部锯断,两人已经在水里泡了将近一个半小时。老周把工兵铲从竿梢上解下来,拧干衣服上的水,坐在石头上拧开水壶灌了几大口。林泠把竿子拆开擦干净,每一节都对着阳光检查了一遍,确认导环没有松动,竿身没有裂痕。然后他蹲在碎石滩上把清理后的安全区重新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更新版的枯树结构图——几根被锯断的细枝用虚线标注,安全区的范围比清理前扩大了不少,新窝点到开阔水域的通道宽度从原来的一米左右增加到了将近两米。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河面上的反光亮得刺眼。他们简单吃了几口老周带的卤牛肉和馒头,补充了水分,然后把夜钓用的夜光漂和备用子线全部提前检查了一遍。老周把窝料从编织袋里拎出来拌了拌,又加了半勺蜂蜜。林泠把子线盒打开逐副检查,帕洛玛结的每一副都完好无损,四号子线配十号钩,专攻二十斤以上的大青。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两人各自找了块阴凉的石头靠着休息,等待夜晚窗口期的到来。河水在脚边缓慢地流淌,偶尔有白鹭从对岸的树林里飞出来,在河面上滑翔一段又消失在芦苇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