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沉下去,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灰蓝。对岸的山影渐渐模糊,河水的声音在暮色里变得更加清晰。
林泠把夜光漂从漂盒里取出来,这支吃铅两克的漂他用了两年,漂尾的绿色荧光涂层已经有些暗淡。他装上新电池拧紧漂身,荧光目数在暮色中亮起来,幽幽的绿。他把漂座推到预估深度,挂上铅皮抛竿入水,漂身翻身立稳的瞬间,那点绿色荧光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格外显眼。
老周在旁边的钓位上摆弄他的抛竿。三根抛竿扇形排开,竿梢上各挂着一枚夜光铃铛,铃铛还没响过。他把窝料团子捏紧往台阶方向抛,手臂抡圆了往前一甩,窝料团划了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砸进水里。林泠偏头看了一眼说急水里捏紧点,入水散太快留不住,老周又从编织袋里抓了一把窝料加了半勺蜂蜜重新捏了捏。
手机支架架好,打开直播。夏至夜清河直播间的人数很快冲到一千出头,弹幕在深色背景上缓缓飘过去。林泠说了句“清河夜钓窗口期复测,还是那个水下台阶,今天傍晚清障之后新标了窝点,看今晚能不能摸上来一条大的”,把竿子架在竿架上,靠回椅背开始等。
八点过后夜色彻底暗了下来。河面在黑暗中是一片深沉的无边墨色,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光轨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橙色光斑,被微波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慢慢往下游漂。偶尔有夜鸟从对岸树林里飞出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老周那边的夜光铃铛一直没有动静,林泠面前的夜光漂绿色光点纹丝不动。漫长的等待里弹幕渐渐稀疏,偶尔有人问一句“今晚有口吗”,很快被沉默淹没。
快九点时林泠忽然坐直了身体——夜光漂的绿色光点轻轻晃了一下。不是下沉,不是上顶,是极细微的横向偏移,幅度不到一厘米。蹭线。有鱼在窝点附近活动。他把右手搭在竿柄上,食指伸直贴着竿身,呼吸放缓。
九点刚过,夜光漂猛地往下沉了一目。动作干脆利落,不是鲫鲤那种试探性的轻点慢沉,而是直接黑漂——绿色荧光瞬间没入水中,水面只剩下一片漆黑。林泠提竿的瞬间竿梢弯到了极限,绕线轮的卸力被拉得咔咔咔咔连续出线,声音又急又密。鱼在水下猛冲,不是鲤鱼那种沉稳下压、不是草鱼那种横向甩头,而是兼具爆发力和持续性的深水冲刺——线从轮子上被疯狂拽出去,竿柄在掌心里剧烈震动。
“中大货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周扔掉手里没点着的烟,抄起抄网跑过来站在林泠身后。鱼在水下连续猛冲了四轮,每一轮都往枯树空腔方向发力冲刺。林泠把竿身往左侧倾斜约四十五度,用横向牵引力强制鱼改变方向——不能让鱼往枯树空腔里钻,一进去线就会缠在树根上。绕线轮卸力咔咔吐线,鱼带着线往深水区方向跑了将近二三十米势头才稍微减缓。他收紧卸力一格开始匀速收线,竿梢每次扬起时收半圈,竿子下压时停止。鱼线在黑夜的水面上缓慢移动,头灯光柱照过去能看到鱼线在水面上切出的一道银白色弧线。
“至少二十斤往上。”老周握紧抄网蹲在岸边,网口沉入水面以下。
持续溜了将近一刻钟之后水下拉力开始减弱,鱼被他慢慢引向岸边。头灯白光打在墨绿色的水面上,忽然一团巨大的青黑色脊背浮出水面——鳞片粗得像小石子,鱼鳃盖一张一合,嘴巴还在缓慢地开阖。老周弯腰抄网从鱼头下方兜进去往上一捞,抄网竿子都差点被压弯,两人合力把鱼抬到碎石滩上。青鱼,鳞片青黑,每片鳞的边缘有一圈深灰色的纹路,在头灯白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体长目测超过一米,鱼头比成人的拳头还大,尾鳍宽大厚实。上秤——二十六斤三两。
老周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林泠蹲在青鱼旁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鱼鳃,鳃丝颜色正常,鱼体状态很好。他把鱼轻轻抱起来走到水边,将鱼慢慢放进鱼护。
弹幕在青鱼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就炸了,滚动的速度快得整个屏幕都在抖。林泠回到钓位上坐了几分钟让心跳平复下来,重新绑了一副新子线。老周回到自己的钓位,把三根抛竿重新挂饵抛出去,铃铛在夜色中轻轻晃动。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快到十一点时林泠的浮漂再次传来信号——光点极其缓慢地往下沉了不到半目,动作极轻。他等了等,光点轻轻闪了一下,提竿。竿梢弯下去的弧度不小但挣扎方式跟刚才截然不同,没有冲刺甩头,只有一股沉重的、持续的下拽力,像水下挂住了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鲶鱼。他稳扎稳打地收线,绕线轮收紧卸力控住竿身弧度,持续牵引。鱼被拉到岸边时头灯白光照过去——灰褐色体表光滑无鳞,头部宽扁,嘴边四根长须在灯光下轻轻扭动。上秤,将近九斤。他把鱼放进鱼护,在笔记上匆匆记下时间、鱼种和体重。
十一点半过后鱼口渐渐停了。两人的浮漂都安静了很长时间,老周那边铃铛响了一次,提竿上来是一条三斤左右的草鱼苗,他摘了钩直接放回去了。十二点过后夜越来越深,河风从微风变成了小阵风,吹在身上有了一种接近深秋的寒意。林泠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备用的薄抓绒衫也套在外面。
凌晨三点收竿。老周把三根抛竿逐根拆开擦干净,铃铛解下来用软布包好放回盒子里。林泠把那条大鱼送给老周说,身上没什么送了,送条鱼了解心意。把夜光漂的电池取出来,漂身擦干放回漂盒,竿子拆开后每一节都对着头灯检查了一遍——清河夜间湿度大,竿身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膜,他用毛巾擦干才收进竿包。他把笔记本从防水袋里拿出来,翻到清河地形图那页,枯树结构图上标注的安全抛投区和修正窝点经过今晚实战验证全部成立——窝料化学羽流成功把大鱼从枯树空腔里引了出来,横向牵引控鱼方向阻止了鱼钻回空腔。他在新窝点坐标旁边打了个勾,标注“实战验证通过”。
老周把编织袋重新捆在摩托车后座上,泡沫箱里的蚯蚓还剩大半盒,用湿报纸重新包好。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朝林泠喊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来。林泠说再过段时间,等下个窗口期。老周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的尾灯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林泠把最后几件零碎装备塞进后备箱,盖上盖子。河滩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河水流动的低沉轰鸣。
回到驾驶座上,发动机打着,闭眼回想片刻,片刻后他睁开眼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挂挡缓缓驶出河滩土路。导航显示全程将近七个小时,预计清晨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