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出得起价,连发射车都能卖给你。”
导弹部队上校留下的这句话,让林渊当夜便调整了南方共和国的目标顺序。
南港造船厂仍是战略重点,但舰船项目牵涉部门太多,短期无法推进。
相比之下,正在裁撤的导弹基地与停工企业,窗口已经打开。
第聂城,南方机械制造总局。
这里承担重型战略导弹与运载火箭的设计生产。
十八型重型导弹、天穹号运载火箭以及多种液体发动机,都出自这套庞大的工业体系。
林渊没有直接进入厂区。
谢尔盖通过旧关系安排了一场技术咨询会,公开名义是国际航天合作。
伊戈尔以高级工程师身份出席,会议结束后才被带到一间单独办公室。
他比档案照片瘦了很多。
林渊把一份民用火箭资料推过去。
“伊戈尔先生,你负责过惯性制导系统?”
“参与过。”
“只是参与?”
伊戈尔抬起头。
“你想问到什么程度?”
“如果只是普通工程师,我不会专程来第聂城。”
伊戈尔没有回避。
“十八型后期改进项目,我负责制导误差修正和地面测试接口。天穹号的部分控制算法,也参考了我们的成果。”
“现在还在原岗位?”
“名义上在。”
“实际呢?”
“项目经费冻结,试验每周只开两天。实验室冬天欠了供暖费,设备只能轮流启动。”
“工资拖欠多久?”
伊戈尔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月。”
“靠什么生活?”
“这与你无关。”
“如果我要聘用你,就与我有关。”
伊戈尔目光冷了下来。
“谢尔盖说你代表国际航天项目,我才来见你。你若只是想看一个落魄工程师值多少钱,现在已经看到了。”
他起身要走。
林渊没有阻拦,只平静开口。
“你妻子每天在旧货市场卖衣服。上周,她卖掉了家里最后一件进口大衣,换来的钱只够买十天食物。”
伊戈尔脚步僵住。
“你调查我?”
“我确认你是否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你们这些外国人都一样。先盯着我们的困境,再用几张钞票买走几十年的成果。”
“西方机构给你开过价?”
“有。”
“多少?”
“每月八百美元,去他们设在西陆的研究中心。”
“条件是什么?”
“交出我参与过的全部项目资料,接受安全审查,三年内不能离开指定城市。”
林渊眼神微冷。
“那不是聘用,是审讯加软禁。”
“可八百美元能让我的家人吃饱。”
“所以你拒绝了?”
伊戈尔重新坐下,手掌压住桌沿。
“他们要我承认,所有成果都属于他们的新项目。我可以穷,但不能把一生的工作改成别人的名字。”
“我不需要你改历史。”
“你要什么?”
“让你的知识继续工作。”
伊戈尔盯住他。
“说得很好听。具体做什么?”
“国际航天合作项目。第一阶段研究民用运载火箭的惯性导航、地面测试和故障诊断。”
“军事技术呢?”
“你掌握的知识属于你。受管制原件不能带走,也不要求你提供仍在服役系统的参数。”
“没有原始资料,很多研究无法继续。”
“可以从公开退役型号和民用项目开始。真正需要历史数据时,通过合法技术合作解决。”
伊戈尔冷笑。
“现在还有谁愿意与我们合法合作?”
“我愿意出钱。”
“钱买不到许可。”
“钱可以买下停产企业、建立联合实验室,也能支付拖欠工资。等地方共和国取得更多权力,过去不能谈的项目会重新定价。”
伊戈尔沉默良久。
“你很确定联盟会继续失控。”
“你身处总局,比我更清楚。”
办公室里只剩墙钟走动的声音。
伊戈尔终于开口。
“上个月,总局要求各部门上交闲置设备清单。名义上是重新调配,实际上准备出售换取外汇。”
“包括制导实验室?”
“包括。两套惯性平台测试设备、一套环境模拟装置,还有旧型号的计算控制柜。”
“谁决定买家?”
“总局外贸部门和共和国工业委员会。”
“中央军工部门呢?”
“他们要求所有出售项目先报批,可文件送到北都后,三个月都没有回复。总局已经等不起了。”
林渊身体微向前倾。
“如果有一家中立国企业,以民用航天合作名义购买退役试验设备,再出资建立联合实验室,能不能通过?”
伊戈尔看着他。
“只买设备不行。可如果承诺给总局带来订单,工业委员会推动。”
“多大的订单?”
“至少五百万美元。”
“我给一千万。”
伊戈尔呼吸骤停。
“你知道一千万意味着什么吗?”
“能补发工资,恢复部分试验,也能让外贸部门替我说话。”
“你不怕钱收不回来?”
“第一笔款分阶段支付。设备验收、实验室建立、人员到位,每完成一步释放一部分。”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来之前,从不只准备一条路。”
伊戈尔低头看向那份民用火箭资料。
“你想让我做中间人?”
“不。中间人可以替换,我要你担任技术顾问。”
“期限。”
“五年。”
“工作地点。”
“前两年可留在第聂城,负责联合实验室。后续可以去中立国,也可以前往亚洲研发中心。”
“亚洲?”
“那里会建立新的航天研究机构。”
伊戈尔立即问道:“设备条件怎么样?”
“第一年投入不低于三百万美元,惯性平台、环境试验、计算控制和精密加工设备优先配置。”
“团队由谁选?”
“你推荐,我审查。首批不超过十五人。”
“研究方向由谁决定?”
“双方共同确认。民用运载火箭优先,军用项目不写入公开合同。”
伊戈尔眼中的戒备仍未消失。
“我的报酬呢?”
“年薪十万美元,税后。”
他像是没有听清。
“多少?”
“十万美元。”
“每年?”
“每年。”
“这笔钱足够支付总局几十名工程师的工资。”
“你的价值不由总局欠了多少工资决定。”
伊戈尔嘴唇微颤,随即低下头。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拿到一卢布。昨天,女儿问我,设计火箭的人为什么买不起面包。”
林渊没有安慰,只把合同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告诉她,设计火箭的人不该被饿死。”
伊戈尔翻开合同,逐项阅读。住房、医疗、家属安置、研究经费、成果署名和离职条款都写得清楚。
“如果联盟禁止我离境呢?”
“前期不需要离境。”
“如果总局拒绝联合项目?”
“合同仍然有效。你可以先担任远方科技的外部顾问,报酬从签字当天计算。”
“如果你只想利用我拿到设备?”
“设备到手后,你的五年合同也不会终止。我要的不是一次采购,是一支能够继续研发的团队。”
伊戈尔抬起头,眼眶已经发红。
“我不在乎去哪里。”
他的手指落在签名处,却迟没有写下名字。
“我只有一个条件。”
“说。”
“我的团队不能被拆散。至少要给他们一次技术评估的机会。”
“可以。能力合格、背景安全的人,我全部接收。”
“他们也能继续研究?”
“只要项目有价值。”
伊戈尔终于握住笔,在合同末页签下名字。墨迹落定后,他闭了闭眼,仿佛将三个月的屈辱一并压下。
林渊收起合同。
“明天开始,整理联合实验室所需设备清单。只列退役、闲置和民用项目能够使用的部分。”
“制导实验室里有一批准备报废的测试记录。”
“先不要拿。让总局按正常程序纳入合作附件。”
“正常程序会很慢。”
“慢一点,比第一步就留下把柄更安全。”
伊戈尔点头,重新看向那份合同。十万美元年薪对他而言近乎天文数字,可真正让他无法拒绝的,是那间尚未存在的实验室。
那里有设备,有团队,也有继续工作的机会。
他抹去眼角湿意,声音发颤,却没有半点犹豫。
“我不在乎去哪里,我只想让我的知识继续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