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和厂长谈。”
瓦连京在两天后给出答复。
厂长博格丹愿意见面，但地点不在工厂，也不允许任何技术人员参加。
所谓私人晚宴，设在城郊一栋内部招待所。
博格丹比约定时间晚到二十分钟。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官僚特有的温和笑容。
“林先生，让你久等了。”
“二十分钟不算久。”
“临时有个会议。最近工业委员会天天开会，每个人都在讨论如何渡过困难。”
“讨论出钱了吗？”
博格丹笑容微僵，随后坐下。
“资金需要中央协调，不是一家工厂能够决定的。”
“所以我带着资金来了。”
“瓦连京说，你准备投资三千万美元。”
“第一阶段。”
“后续还有？”
“项目进展达到预期，第二阶段不低于五千万。”
博格丹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你的公司有这个实力？”
林渊将银行资信证明推过去。
博格丹逐页查看，动作越来越慢。
“这些账户属于多家不同企业。”
“都由同一控股公司管理。”
“为什么不用一家企业直接投资？”
“航空项目风险太高，资金需要分层管理。”
“我听说你还考察了南港造船厂。”
“是。”
“你同时对船舶和航空发动机感兴趣？”
“重工业投资不冲突。”
博格丹放下文件，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林先生，我说话也直接一些。动力厂属于国家重要企业，不是你有钱就能买走的普通工厂。”
“我没有要买走工厂。”
“百分之四十九股份已经很多。”
“我出资金，你们出设备、厂房和现有技术，比例合理。”
“现有技术价值远超三千万。”
“停在档案柜里的技术，不会产生一美元利润。”
博格丹眼神微冷。
“你在压低我们的价值。”
“我按现在的状态估值。订单归零，欠薪四个月，供应商停止赊账，试车台长期停机。这就是现在。”
“困难只是暂时的。”
“那就等困难过去，再找我投资。”
林渊作势收起文件。
博格丹立刻抬手。
“没有必要这么急。”
“我不喜欢把时间花在无法决定事情的人身上。”
“我是厂长。”
“那就做决定。”
博格丹盯着林渊，脸上的客气一点褪去。
“合资企业可以成立，但投资金必须先进入厂方账户。”
“不可能。”
“这是前提。”
“资金进入专项监管账户，按照项目节点支付。任何人不得挪用。”
“你怀疑我们会挪用资金？”
“我不怀疑，我防止。”
“这种态度不利于合作。”
“没有监督的三千万美元，才不利于合作。”
博格丹指尖敲了敲桌面。
“百分之四十九股份可以谈，技术委员会席位也能给你。但财务必须由厂方负责。”
“双方共同负责。”
“最终签字权在我。”
“单笔超过十万美元，必须双方签字。”
“这会降低效率。”
“能防止钱消失。”
博格丹沉下脸。
“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我只写进合同。”
两人对视数秒。
博格丹忽然笑了。
“瓦连京说你很难对付，看来他没有夸张。”
“他还说你真正关心的不是技术。”
“他对我有误解。作为厂长，我当然关心技术，也关心一万多名工人的生活。”
“那就签下框架协议，让工资先发下去。”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复杂在哪里？”
“工业委员会审批、涉密技术隔离、人员资格审查，还有合资企业的经营范围。任何一项都可能拖上半年。”
“你能缩短到多久？”
“三个月。”
“太慢。”
“最快也要两个月。”
“一个月。”
博格丹摇头。
“没有人能在一个月内办完。”
“你能。”
“我凭什么替你承担风险？”
林渊没有回答，只从手提箱夹层取出一只深蓝色信封，推到餐桌中央。
博格丹低头看了一眼。
“这又是什么文件？”
“中立国银行不记名存单。”
“金额呢？”
“一百万美元。”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住。
博格丹的右手微抖一下，很快恢复平稳。他没有立刻去拿，只用指尖轻压住信封边缘。
“林先生，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
“你可以拒绝。”
“这笔钱与合资项目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给我？”
“私人咨询费。你替我解释审批规则、技术边界和工厂内部流程，我支付报酬。”
博格丹嘴角慢扬起。
“咨询费未免太高。”
“风险也不低。”
“如果合作最后没有成功呢？”
“存单仍然属于你。”
“如果工业委员会调查？”
“存单没有登记你的名字，也不与合资企业产生任何账目联系。”
“能在任何地方兑付？”
“中立国、离岸金融区和西陆主要银行都可以。”
博格丹拿起信封，抽出存单核对防伪标志。确认无误后，他若无其事地将存单折好，收入西装内兜。
动作很轻。
态度却已经变了。
“一个月完成审批，确实困难。”
“我只需要先拿到筹备许可。”
“正式合资协议可以后签？”
“可以。筹备期间，我需要进入车间、实验室和档案部门，完成资产评估与技术确认。”
“所有区域都要进？”
“与合资项目有关的区域。”
“十八型发动机属于军民两用项目，限制很多。”
“可以由你指定陪同人员。”
“二型加力涡扇涉及军用技术。”
“我只评估民用衍生能力。”
博格丹笑了一声。
“这种说法能写进文件，却骗不了真正懂技术的人。”
“审批部门需要的是文件，不是猜测。”
“你比我更像官僚。”
“我只是知道规则怎么用。”
博格丹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
“筹备许可七天内可以批下来。工业委员会那边，我会亲自解释这是挽救工厂的国际合作。”
“通行证呢？”
“许可下来后发放，有效期三个月。”
“权限范围。”
“总装、零件加工、材料、试验和民用技术档案区。”
“核心机实验室。”
“需要单独登记。”
“可以。”
“每次进入涉密区域，必须由指定人员陪同。”
“可以。”
“任何图纸、记录和零件都不能带出工厂。”
“可以。”
博格丹身体微向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你可以看，可以评估，也可以提出复制样件，但所有涉密文件只能在我指定的范围内查阅。”
林渊望着他，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对别人而言，这是一道铁门。
对拥有百立方米空间的他而言，只要获得合法进入车间与实验室的资格，这道门便已经不存在。
他举起酒杯，与博格丹轻碰了一下。
“可以，所有涉密文件，都留在工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