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密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赵磊正式进入明远半导体。
公开合同上，他的职位是民用航空涂层材料研发顾问。
办公地点却不在总部。
陈明远亲自开车，将他带到金湾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工业园区。林渊已经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张临时通行卡。
赵磊下车后，先看了一眼周围。
“这里不像半导体工厂。”
陈明远关上车门。
“原来是一家精密陶瓷公司的中试车间，半年前完成改造。”
“为什么选这里？”
“供电稳定，工业气体管线齐全，距离总部四十分钟。最重要的是，没有无关人员。”
林渊把通行卡递给赵磊。
“从今天开始，这里由你负责。”
赵磊没有接。
“先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进去看。”
厚重的金属门打开，第一间是材料制备区。
两套真空混料设备沿墙排开，旁边是精密称量台与自动筛分装置。所有设备都是刚拆封不久，铭牌上的生产日期不超过半年。
赵磊脚步慢了下来。
“这套真空混料机，星环动力去年才采购一台。”
“这里有两台。”
“单台价格超过七十万美元。”
“设备清单上有价格。”
赵磊继续向里走。
第二道门后，是完整的等离子喷涂系统。机械臂、送粉装置、封闭喷涂室和粒子监测仪全部连成一条线。
他站在控制台前，半天没有说话。
陈明远打开主电源。
屏幕亮起，各项自检数据依次跳出。
“喷涂功率、送粉速度和粒子温度都能实时记录。控制软件重新写过，原始数据会保存在内部服务器。”
赵磊抬手摸过操作台边缘。
“最新型号？”
“交付不到三个月。”
“谁调试的？”
“设备厂商派了六名工程师，工作了二十七天。合同用途写的是高温工业陶瓷涂层。”
“他们看过完整布局吗？”
“只看过自己负责的设备。各区域在不同时间安装，没人掌握全部清单。”
赵磊看向林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你打电话之前。”
“如果我拒绝呢？”
“实验室仍然会建，只是换一个技术负责人。”
这个回答没有讨好，也没有故作深情。
赵磊反而信了。
第三间是高温测试区。
两台高温真空炉嵌在隔热墙内，最高工作温度超过一千六百摄氏度。旁边还有热循环试验装置与高速气流冲刷平台。
赵磊猛地停住。
“这台真空炉受到出口限制。”
陈明远点头。
“民用材料研发许可已经批准，设备来源和付款记录全部合法。”
“花了多少钱？”
“加上配套管线，四百八十万美元。”
“只是这一间？”
“对。”
赵磊推开第四道门。
纳米级膜厚测量仪、扫描成像设备、表面粗糙度检测仪和热导率测试平台整齐排列。
这一次，他彻底沉默了。
星环动力号称拥有最先进的航空发动机实验条件，可内部设备需要多个部门排队。一次高温循环测试，往往要等十几天。
这里所有设备，却只服务一个团队。
赵磊转过身。
“总投资多少？”
“两千三百七十万美元。”林渊说道。
“人员呢？”
“第一批十二人。材料、喷涂、测试和设备维护各三人。后续名单由你决定。”
“他们知道研究目标吗？”
“只知道民用高温涂层。”
“安全制度呢？”
“分区权限。每个人只接触自己的工作，完整数据由你掌握。”
赵磊走到高温炉前，再次确认设备参数。
“这比我在星环动力使用的设备还先进。”
陈明远笑了笑。
“我答应过，平台不会差。”
“你没有答应，是他答应的。”
赵磊看向林渊，声音越来越沉。
“一个半导体投资人，花两千多万美元建航空涂层实验室。你告诉我，这只是普通商业项目？”
“不是。”
“民用航空？”
“只是公开用途。”
“真正用途是什么？”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最里面的会议室，输入密码，打开一只独立文件柜。
赵磊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如果里面有星环动力的资料，我现在就走。”
“没有。”
“如果你们从别的工程师手里买过数据，我同样不会碰。”
“也没有。”
林渊取出一份只有十几页的计划书，放在会议桌中央。
“所有起始数据来自公开论文、合法购买的材料手册，以及明远半导体自己的实验结果。”
赵磊没有翻开。
“那你要我做什么？”
“建立一套新的航空发动机热障涂层系统。”
“民用还是军用？”
“先满足高推重比发动机的高温需求。”
“这就是军用。”
“技术本身没有制服。”
赵磊盯着他。
“别绕弯子。设备、预算、保密区、独立服务器，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民航维修市场。”
陈明远关上会议室的门。
“赵博士，你有权知道真正方向。但在听到答案以前，你也有权退出。”
“退出以后呢？”
“合同照常解除，已经支付的签约金不用退。你可以去任何不违反脱密协议的地方。”
“你们不怕我说出去？”
“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合法设备。研发高温涂层也不违法。”
赵磊终于拉开椅子。
“好，我听。”
林渊将计划书推到他面前。
封面只有一行字。
新型航空发动机热障涂层系统研发。
赵磊翻开第一页，脸色没有变化。
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目标温度、热循环次数、涂层厚度和抗剥落要求，明显不是普通民用发动机标准。
再往后，是材料制备、粘结层、陶瓷层和喷涂窗口的完整分解。
没有现成答案。
只有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目标。
“你要复现x119的涂层体系？”
“不是复现。”
“指标几乎一样。”
“指标相近，不代表路线相同。你不能使用星环动力的配方，也不能背出任何受保护参数。”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知道什么方向值得试，什么错误不必重复。”
赵磊把文件拍在桌上。
“这仍然可能触碰保密边界。”
“律师会全程审查。”
“律师不懂技术。”
“所以边界由你先划。任何你认为来自旧项目、不能合法使用的内容，一律从计划中删除。”
“如果删完以后，只剩一张空纸呢？”
“那就从公开资料开始，一步一步填满。”
赵磊声音发紧。
“你知道这要烧掉多少钱吗？”
“首期五千万美元已经进入专项账户。”
“首期？”
“用完以后，再追加。”
“失败呢？”
“查清原因，继续。”
“连续失败五年呢？”
“五年之后再谈下一个五年。”
赵磊死死盯着林渊。
“你到底要把这套技术交给谁？”
“交给真正需要它、也不会把华人工程师永远压在实验室底层的人。”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这不是普通商业研发。
这是要从零建立一套独立于西陆联邦的航空发动机涂层技术。
而最终受益者，在东方。
赵磊合上文件。
“你在让我替另一个国家工作。”
“我在让你替自己的技术理想工作。至于成果属于谁，由合同、股权和你自己的选择决定。”
“如果我拒绝成果外流呢？”
“实验室继续留在这里，研究照常进行。”
“如果我愿意让它回到东方呢？”
“会有人用它造出真正属于我们的发动机。”
赵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十五年前，他也曾梦想过，让东方拥有自己的高性能发动机。
后来现实告诉他，设备不够，材料不够，资金不够。
现在，一座价值两千多万美元的实验室就在眼前。
资金、设备、权限，全有了。
缺的只剩时间。
赵磊重新翻开计划书，一页页看完。
十分钟后，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三个需要修改的指标，又划掉一项不现实的测试要求。
陈明远问道：“能做吗？”
“能。”
“需要多久？”
“第一年建立材料与喷涂窗口，第二年完成稳定热循环验证。”
林渊看着他。
“给我一个准确答案。”
赵磊合上计划书，眼神再无迟疑。
“我需要两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