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赵磊走进星环动力人事部门,将辞呈放在桌上。
没有抱怨,没有控诉。
只有一句话。
“我申请离职。”
消息送到安全部门不到二十分钟,赵磊的工作证便被暂停。下午两点,安全主管亲自来到他的办公室。
“赵博士,从现在开始,你不得进入核心试验区。”
“明白。”
“你手上的项目立即移交,所有工作记录留在原位。公司配发的计算机、寻呼机、磁盘和门禁卡,今天全部上交。”
“可以。”
安全主管看着赵磊已经清空的桌面,眼神锐利。
“你提前准备过?”
“辞职需要准备。”
“抽屉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属于公司的东西,我没有资格带走。属于我的东西,也没有多少。”
赵磊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副眼镜、一只水杯,还有两封多年前收到的感谢信。
安全主管拿起水杯,检查杯底,又将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
“别介意,这是程序。”
“我在这里十五年,知道程序。”
“知道就好。涉密人员离职,需要经过三十天脱密期。期间不得接触任何新雇主,不得参加行业会议,也不得与项目相关人员私下见面。”
“我会遵守。”
“你的私人通讯可能受到审查。”
“只要符合法律。”
安全主管眯起眼睛。
“你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我没有带走资料,也没有泄露秘密,为什么要紧张?”
“很多人辞职时都这么说。”
“那就检查。”
赵磊将随身皮包放在桌上,亲手打开。
里面只有钱包、钥匙、药盒和一份当天的报纸。
安全主管逐层摸过夹层,没有发现磁盘、胶卷或者折叠文件。
“你的实验笔记呢?”
“全在档案柜。”
“个人记录也没带?”
“项目期间形成的记录属于公司。”
“草稿纸呢?”
“已经交给保密室统一销毁。”
安全主管盯了他数秒。
“看来你比我们还熟悉离职规定。”
赵磊平静回应。
“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有借口扣住我。”
当天傍晚,赵磊完成第一次面谈。
安全主管翻开表格,问得极细。
“新雇主是谁?”
“明远半导体。”
“职位?”
“民用航空涂层材料高级顾问。”
“明远半导体为什么需要发动机涂层专家?”
“它们准备投资耐高温陶瓷薄膜,用于民用航空、工业燃机和半导体高温部件。”
“谁联系的你?”
“公司猎头。”
“林渊认识你吗?”
赵磊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在一次华人工程师联谊会上见过。”
“他有没有向你询问星环动力的项目?”
“没有。”
“有没有问过x119发动机?”
“没有。”
“有没有要求你提供热障涂层配方?”
“没有。”
“有没有给你现金、礼物或者境外账户?”
“没有。”
安全主管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赵博士,你应该明白,隐瞒接触记录的后果很严重。”
“我更明白,没有证据的暗示不等于事实。”
“你在质疑我?”
“我在回答问题。”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安全主管想从赵磊脸上找到愤怒、慌乱或者心虚。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十五年的压抑,早已把赵磊磨得足够沉稳。那份晋升名单带来的怒火,也在做出决定后彻底冷了下去。
“为什么离开星环动力?”
“职业发展。”
“这里给你的薪水不低。”
“我没有说是薪水问题。”
“你参与过最先进的航空发动机项目。离开这里,明远半导体能给你什么?”
“独立研究预算,技术决定权,还有不受管理岗位限制的研发环境。”
“你认为公司亏待了你?”
“这个问题与保密审查有关吗?”
安全主管顿了一下。
“我需要判断你的离职动机。”
“那就写职业发展受限。”
“你对星环动力有怨恨吗?”
“有。”
这个回答过于直接,反倒让安全主管皱起眉头。
“具体是什么?”
“十五年只晋升一级,技术成果被管理层拿走,解决问题时我是核心,评奖时我不在名单上。”
“所以你可能报复公司?”
赵磊冷冷看着他。
“对公司不满,不等于我会背叛自己的职业底线。”
“怨恨会让人做出错误判断。”
“歧视也会让公司失去真正有价值的人。”
房间骤然安静。
安全主管手里的笔停了两秒,才在表格上继续记录。
“这句话我会如实写进去。”
“请便。”
接下来的三十天,赵磊被调到一间没有任何敏感资料的办公室。
他的任务只有两个。
整理公开论文,等待审查。
没有项目会议,没有试验数据,也没有资格进入那条工作了十五年的走廊。
过去向他请教问题的人,也开始有意避开。
赵磊没有挽留,更没有私下告别。
每天上午八点到达,下午五点离开。
准时得像一台机器。
脱密期第二十六天,安全主管再次找上门。
桌面上摆着对赵磊公司计算机的完整检查报告。
“没有删除记录,没有异常复制,没有连接外部存储设备。”
“这不是很正常吗?”
“过去六个月,你只打印过七份文件,全部是公开论文。”
“因为核心资料不能离开终端。”
“你的电子邮件也很干净。”
“工作邮件本来就不该谈私事。”
安全主管合上报告。
“越干净的人,越容易让人怀疑。”
赵磊淡淡一笑。
“如果有异常,你们说我有问题。没有异常,你们仍说我有问题。那这场审查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确认你是否构成风险。”
“结果呢?”
“暂时没有发现证据。”
“不是暂时,是从来没有。”
安全主管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推来一份承诺书。
“离职后五年内,不得披露项目数据、制造参数、客户信息和受管制技术。明远半导体若要求你提供,公司有权追究责任。”
赵磊逐条看完,拿起笔。
“合理。”
“你不请律师?”
“这些内容与我入职时签署的协议一致。”
“你可以拒绝签署新增条款。”
“没有新增,只是重复提醒。”
赵磊在末页签下名字。
安全主管收走文件,忽然问道:“如果明远半导体让你重新研究热障涂层呢?”
“热障涂层不是星环动力独有的技术领域。”
“如果研究方向与x119相似呢?”
“科学原理不会因为一家公司签了保密协议,就停止存在。”
安全主管目光一沉。
“我提醒你,边界很窄。”
“所以我不会使用任何旧文件、旧数据和旧配方。”
“只靠公开资料,你能做出什么?”
赵磊站起身,拿起那只陪了他十五年的水杯。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如此有信心?”
“因为你们能检查我的办公室,检查我的计算机,检查我带走的每一件东西。”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但你们没有办法命令一个人,忘掉自己十五年学会的一切。”
安全主管脸色微变。
赵磊转身走向门口。
十五年的失败、判断、经验和直觉,没有写在任何纸上,也没有储存在任何磁盘里。
它们都在他的脑中。
走到门前,赵磊停住脚步,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没带走星环动力的一张纸,我只是带走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