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相信自己的人,我带来了。”
第二天下午,迈克尔将一份履历放到林渊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鬓角微白,目光自信,西装剪裁得体。
詹姆斯·卡特,四十八岁。
前硅谷风投基金管理合伙人。
林渊翻开第一页。
“离开原基金的原因?”
“基金清盘。”
“投资失败?”
“不是。他负责的两只技术基金都盈利。母公司被收购后,新股东调整业务,关闭了规模较小的产业投资部门。”
“他没有去别处?”
“接触过三家机构。”
“为什么没谈成?”
“他要管理权。”
迈克尔坐到对面。
“卡特不是愿意只签字的人。他要求参与项目筛选、估值和投后管理。”
影子不在这场面谈中。
桌上也没有任何与五层架构有关的文件。
只有先进产业基金的公开资料,以及一份半导体行业分析。
林渊继续看履历。
“个人债务?”
“只有住宅贷款,两年前已经还清。”
“家庭资产?”
“正常。没有境外账户,没有异常投资。”
“诉讼?”
“一次劳动争议,他作为基金代表出庭。最终和解,不涉及个人责任。”
“政治捐款?”
“每年几千美元,两边都捐,没有鲜明倾向。”
林渊合上履历。
“让他进来。”
门打开。
卡特步伐稳健,先与迈克尔握手,再看向林渊。
眼底有审视,却没有因为林渊年轻而轻视。
“林先生,久仰。”
“请坐。”
卡特坐下后,没有急着谈薪酬。
“我看过先进产业基金的投资组合。很杂。”
“哪里杂?”
“半导体、精密陶瓷、通讯器件,还有两家工业软件公司。看起来像是在追逐热门概念,而不是围绕一条产业链布局。”
迈克尔看了林渊一眼。
卡特上来便挑问题。
林渊却只问了一句。
“如果由你管理,会卖掉哪些?”
卡特打开文件夹。
“三家。”
“说。”
“第一家工业软件公司。增长不错,但产品没有技术壁垒,客户更换成本低。第二家陶瓷封装企业,设备老化严重,利润来自税收优惠。第三家通讯终端公司,它的高毛利维持不了两年。”
“为什么是两年?”
“数字移动通讯标准正在变化。终端会迅速标准化,硬件利润必然下降。”
林渊问道:“明远半导体呢?”
卡特没有立即回答。
他翻到单独准备的一页资料。
“值得加仓。”
迈克尔眼神微动。
“理由?”
“砷化镓不是普通硅。”
卡特身体前倾。
“未来高频通讯、卫星链路和相控阵系统都会需要它。市场不一定立刻爆发,但只要工艺良品率突破,估值会完全改变。”
“明远半导体的良品率很低。”
“所以现在便宜。”
“低良品率也可能意味着永远做不出来。”
“投资技术企业,本来就在赌工艺爬坡。”
卡特看向林渊。
“问题不是它现在有多少利润,而是团队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
“你见过陈明远?”
“没有。”
“没见过管理层,你就敢判断值得加仓?”
“我说的是值得深入尽调,不是立刻签支票。”
卡特笑了笑。
“林先生,如果你需要一个见到数据就点头的人,今天不该找我。”
“我不需要点头的人。”
“那就好。”
林渊把一份失去企业名称的生产模型推过去。
“假设一家砷化镓企业,当前良品率百分之三点四。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单位成本下降百分之二点一。你如何估值?”
卡特只看了半分钟。
“数据不够。”
“还需要什么?”
“工艺改进的资本支出、设备折旧、客户认证周期、工程师流失率,还有失败批次能否产生可复用数据。”
“如果一年投入一千万美元,良品率提高到百分之十?”
“估值至少翻倍。”
“百分之二十呢?”
“要看客户。”
“已有高频模块厂愿意验证。”
“那不是翻倍。”
卡特拿起笔,在纸上写出一串数字。
“如果认证通过,市场会把它当成平台企业。估值可以达到现有的四到六倍。”
迈克尔问道:“风险呢?”
“核心工程师离职、设备参数失控、原材料批次波动,还有大公司降价封锁。”
“你如何应对?”
“给团队足够预算,但把阶段目标写清楚。不能用季度利润考核研发,也不能让技术人员拿着无限预算做没有终点的实验。”
林渊眸光平静。
“技术人员认为管理层不懂研发。”
“管理层本来就不该替工程师调设备。”
卡特摊开手。
“但管理层必须问,为什么做这组试验,失败后得到了什么,下一轮为什么值得继续花钱。”
“如果答案专业到你听不懂呢?”
“找能听懂的人做独立评估。”
“如果评估人也无法确定?”
“缩小试验规模,继续验证。”
卡特回答很快。
“投资不是假装自己比工程师聪明。投资是确保最聪明的人,不会在没有边界的预算里迷路。”
面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林渊没有提赵磊。
没有提微界材料。
更没有提任何军用方向。
话题始终围绕半导体、先进材料、投资周期与基金治理。
卡特的回答不算完美。
却足够专业。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你为什么想接手一家只有几亿美元规模的新基金?”
林渊最后问道。
“因为我不想退休。”
卡特收起笑意。
“我管理上一只基金时,连续七年盈利。清盘那天,新股东只派来一个二十九岁的财务经理,告诉我产业投资回报太慢。”
“你不服?”
“当然。”
“那是商业决定。”
“错误的商业决定。”
卡特目光锐利。
“他们把三家正在爬坡的技术企业卖掉,只为了让年度报表更好看。十八个月后,其中一家被大公司以七倍价格收购。”
“所以你想证明他们错了?”
“不。”
卡特停顿片刻。
“我想证明我还没有过时。”
林渊将先进产业基金的管理方案推过去。
“基础年薪四十万美元,管理奖金与五年回报挂钩。你拥有项目否决权,也需要对亏损负责。”
卡特翻开第一页。
“投资委员会几席?”
“七席。你提名两席。”
“林先生是否保留否决权?”
“不保留日常投资否决权。”
“重大资产出售呢?”
“按基金章程表决。”
“我能更换投后管理团队吗?”
“能,但要经过合规审查。”
“资金来源?”
“本土机构投资者、家族资本和部分产业基金。所有来源都接受审计。”
卡特抬起眼。
“你为什么愿意放权?”
“因为基金经理如果不能决定投资,就不该拿管理费。”
“你会干预明远半导体吗?”
“我会提出意见。”
“如果我不同意?”
“说服投资委员会。”
卡特盯着他看了数秒,忽然笑了。
“听起来,你真准备让我管理。”
“合同也会这么写。”
“我需要两天审查。”
“可以。”
卡特合上文件,起身伸手。
“如果条款与今天谈的一致,我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林渊与他握了一下。
“我等你的答复。”
门关闭后,迈克尔没有立刻说话。
卡特表现得太好。
专业、自信、渴望翻身,也习惯掌控。
这样的人能把先进产业基金真正做起来。
同样也可能在未来脱离约束。
“他会追查资金背后的控制关系吗?”
“不会。”
“你怎么确定?”
“他刚拿到一艘新船,只会先证明自己能把船开好。”
迈克尔拿起桌上的估值模型。
“可他早晚会发现,明远半导体的部分研发项目看不懂。”
“他会请专家。”
“专家可能提出疑问。”
“公开资料经得起问。”
“如果莎拉直接约谈他?”
“他会觉得调查署在浪费他的时间。”
迈克尔走到门前,又回头看向林渊。
“他够聪明吗?”
林渊收起卡特留下的计算纸,声音冷静。
“他太聪明了。但聪明人最大的弱点是自信——他会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