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停止转动。
旧关系图彻底化为纸屑。
林渊没有离开会议室,只将一份更厚的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五层架构,今天启动。”
迈克尔·周翻开首页,目光迅速扫过。
“先动明远半导体?”
“对。”
“远方基金目前间接持有百分之六十。突然转让,必须有合理的商业解释,否则莎拉会把资产变动当成规避调查。”
林渊指尖点在第一层。
“先进产业基金接手。”
迈克尔皱眉。
“它刚成立两年,管理规模不够大。一次吃下价值近亿美元的股权,会不会太显眼?”
“不一次吃下。”
林渊将三份估值报告依次排开。
“先转百分之二十六。四周后,再通过定向增资稀释远方基金的持股。最后一部分,走股权置换。”
迈克尔拿起报告。
三家评估机构,三种估值模型。
现金流折现、同类企业对比、设备与专利重估。
数字有差异,却都在合理区间。
没有一份是为了某个预设价格硬做出来的。
“评估机构不能知道彼此的存在。”
“已经隔离。”
“董事会决议呢?”
“每一步都开会。”
“真实开会?”
“真实。”
林渊声音没有起伏。
“所有董事都要拿到材料,有权反对,有权要求补充说明。会议记录、律师意见、税务分析,一页不能少。”
影子坐在对面,翻动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效率会很低。”
“我要的不是效率。”
林渊抬起眼。
“是十年后有人翻开这些文件,仍然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迈克尔接过话。
“正常商业调整。”
“对。”
会议室内,只剩纸页摩擦声。
迈克尔继续向下翻。
先进产业基金之后,是三家离岸控股公司。
第一家位于基金群岛,公开登记完整。
第二家注册在一个与西陆联邦司法合作有限的岛国。
第三家则由中洲山国的信托机构托管。
再向后,线断了。
“这不是三层。”
迈克尔抬头。
“先进产业基金算一层,三家离岸公司算三层。加上最终持股实体,正好五层。”
“每一层都要有自己的董事会、账户和投资理由。”
“那会产生大量管理费用。”
“算进去。”
“一年至少多支出两百四十万美元。”
“可以。”
“还会重复缴税。”
“照交。”
迈克尔盯着林渊。
“你花几百万美元,只为了让调查人员多翻几层文件?”
“不是让他们多翻几层。”
林渊合上其中一份报告。
“是让他们每翻一层,都看见真实。”
假合同会留下破绽。
假董事会经不起约谈。
假控制人只要被调查人员单独关进问询室,半小时就可能崩溃。
林渊不要伪装。
他要五层彼此独立、各自合法、能够自行运转的真实结构。
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正在做一笔普通投资。
影子取出一份监听摘要。
“莎拉有新动作。”
迈克尔停下翻页。
“她申请搜查令了?”
“没有。”
影子把摘要推给林渊。
“她向上级申请调阅远方贸易过去五年的报税记录。申请已经进入内部审核,目前还没批准。”
迈克尔神情微沉。
“税务记录里有没有问题?”
“没有。”
林渊只看了一遍便放下。
“远方贸易所有收入都申报过。商品、佣金、仓储费用和跨境结算,也都有原始凭证。”
“早期利润率偏高。”
“高利润不违法。”
“她可以用利润反推货物流向。”
“让她查。”
影子看向林渊。
“需要提前处理税务附件吗?”
“不动。”
“其中有几笔设备交易,终端用户标注不够详细。”
“当年的转售文件是否真实?”
“真实。买方具备转售资质,货款也来自合法账户。”
“那就留着。”
迈克尔压低声音。
“如果现在补充附件,修改时间本身会成为疑点。”
“所以什么都不做。”
林渊靠向椅背。
“莎拉现在还在拼图。”
影子问道:“她拼到了哪一步?”
“林渊、远方基金、明远半导体、赵磊、微界材料。”
“已经不少了。”
“这些只是点。”
林渊眸光冰冷。
“她还没有找到能把点连成犯罪事实的线。”
迈克尔摇了摇头。
“可她只要证明明远半导体正在做军用涂层,再证明远方基金知情,赵磊的离职和实验室采购就会变得危险。”
“所以现在切断。”
“会不会已经晚了?”
“她调阅的是报税记录,不是申请对赵磊实施监控。”
林渊指向摘要上的审批编号。
“这说明她的上级还没把远方案当成正式反间谍调查。她只有怀疑,没有资源,也没有强制权限。”
影子点头。
“她目前应该处于内部分析阶段。”
“这就是拼图阶段。”
林渊声音低沉。
“这个阶段,她会查大量公开资料,也会不断推翻自己的判断。真正危险的时刻,是她拿到第一块无法用商业逻辑解释的证据。”
迈克尔问道:“在那之前,完成五层隔离?”
“六周内完成。”
“不可能。”
“说原因。”
“董事会通知需要时间,估值报告需要复核,先进产业基金还要募集配套资金。三家离岸公司的银行合规审查,最快也要四周。”
“并行。”
“并行会增加信息交叉。”
“那就拆开律师团队。”
迈克尔沉默两秒。
“一组负责估值,一组负责基金增资,一组处理离岸控股。各组互相不知道完整目的。”
“可以。”
“谁来统一文件口径?”
“你。”
“我会成为唯一掌握全结构的人。”
“你只掌握法律结构。”
林渊看着他。
“技术、人员和最终去向,你不知道。”
迈克尔苦笑。
“你连律师都防。”
“我防的是证据链。”
影子抬起手中的摘要。
“莎拉如果直接约谈远方基金董事呢?”
“他们说真话。”
“问为什么出售明远半导体?”
“降低单一产业持仓,回收前期投资,转向更广泛的资产配置。”
“问谁提出转让?”
“投资委员会。”
“问林渊是否干预?”
“我提出过战略建议,没有签署最终交易文件。”
迈克尔接过话。
“这必须与真实会议过程一致。你不能只留一个口径。”
“所以会议上,我只陈述风险,不下指令。”
“董事如果反对呢?”
“让他反对。”
“真反对可能抬高交易成本。”
“正常董事会本来就该有反对。”
林渊目光没有波动。
“全票通过,才像提前排练。”
迈克尔在文件边缘写下备注。
“先进产业基金取得控制权后,需要一名公开管理人。这个人必须负责签字、出席董事会,还要接受媒体和监管机构问询。”
“找到了吗?”
“有几个候选人。”
“全部重新查。”
“标准是什么?”
“履历干净,懂半导体投资,没有政治背景,财务状况稳定。”
影子补充道:“还不能太听话。”
迈克尔抬眼。
“为什么?”
“太听话的人会等命令。一旦调查人员问他为什么做某个决定,他只能背答案。”
林渊把候选人名单压在桌上。
“我要他自己做决定。”
“可他如果拥有真实投票权,就可能偏离我们的方向。”
“通过收益模型约束,不通过命令约束。”
“他必须相信明远半导体值得投资。”
“对。”
“也必须相信先进产业基金真正由他管理。”
“对。”
迈克尔慢慢合上文件。
这不是找一个签字工具。
更不是找人代持股份。
林渊要制造一个法律上、商业上、认知上都完全真实的控制人。
那个人会拿高薪,会审查项目,会质疑预算,也会为了基金收益与董事会争论。
哪怕莎拉把他单独约谈十个小时,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仍然是真话。
影子沉声道:“如果他将来想查更深呢?”
“不给他需要查的理由。”
“人会有好奇心。”
“那就让他忙于自己看得见的利益。”
迈克尔翻到候选名单最后一页。
“表面控制人如果被莎拉直接约谈,能不能扛住压力,才是这套架构真正的薄弱点。”
“他不需要扛。”
“什么意思?”
林渊抬手,点在那张空白的管理人任命书上。
“所以我需要一个真正相信自己在管理普通投资的人,而不是一个知道真相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