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公里外，纽约曼哈顿，三井物产北美总部三十二层，会议室的冷气吹得人腕骨发僵。
山田一郎站在长桌末端，额角渗出汗，衬衫领口贴住脖子。
长桌两侧坐着八个人，西装齐整，领带扣到喉结下方，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脸上。
主位上是田中正雄。
五十四岁，鬓角灰白，颧骨突出，眼窝陷得深，三井物产驻北美总代表，在米国经营十七年，底特律汽车城，华尔街金融圈，他都能递得上名片。
“说清楚。”
田中正雄的日语口音盖过英语尾音，字音短，落得硬。
“底特律那两台五轴机床，被一个龙国人拿走了？”
山田一郎咽了口唾沫。
“谈不上拿走，他先一步签了合同。”
“先一步？”
田中正雄的手指扣了扣桌面。
“你在底特律待了三天，连一份合同都签不过一个二十二岁的龙国留学生？”
山田一郎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田中先生，那个人不只是留学生，他带了武装人员，报价比我们高出百分之三十，保罗当场签字。”
“他威胁你了？”
山田一郎闭上了嘴。
田中正雄把报告甩到桌面，几张纸滑散开来，林渊的照片停在桌沿，画面发糊，明显来自某个数据库快照。
“远方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田中正雄读出公司名。
“法人代表林渊，华裔，二十二岁。”
“洛杉矶注册，经营范围，小家电和日用品进出口。”
他拿起照片，停了两秒。
“一个倒腾彩电的龙国商人，把三井的人从底特律赶了回来。”
会议室没有人接话。
田中正雄放下照片，唇角抽动了一下。
“诸位，三井物产在米国扎根十七年，从没有让人这样踩过脸。”
他的指甲嵌进桌面木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个龙国人想在我的地盘做买卖，可以，他不该伸手碰三井看中的东西。”
左侧的法务总监翻开文件夹。
“田中先生，准备怎么处理远方贸易？”
田中正雄靠回椅背，眼皮垂下一半。
“远方贸易的供应商是哪几家？”
法务总监翻到第二页。
“主要三家，圣何塞电子元件公司，奥克兰塑料制品厂，长滩一家二手设备经销商。”
“和三井有业务往来吗？”
“圣何塞那家是我们的下游客户，奥克兰和长滩两家，跟关联公司有交叉持股。”
田中正雄的脸色松了一点。
“切断远方贸易的供货。”
法务总监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全部切断？”
“通知这三家供应商，只要继续给远方贸易供货，就终止他们和三井系所有公司的业务。”
田中正雄抬眼。
“让他们自己选择饭碗。”
法务总监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还有远方贸易的银行账户。”
田中正雄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们开户在哪家银行？”
“第一州际银行，洛杉矶分行。”
“我们在第一州际的存款有多少？”
“七千四百万美元。”
田中正雄的语气放松下来，话里却不留余地。
“给分行行长打电话，告诉他，三井正在考虑转移资金，理由是我们对银行客户审查标准有疑虑。”
他停了一下。
“提到远方贸易这个名字即可。”
法务总监继续记录。
“明白。”
“最后，通知洛杉矶港口那边的关系人。”
田中正雄站起来，整理袖扣。
“远方贸易的货物如果走海运，让海关多检查几次。”
“检查什么？”
“检查什么不重要。”
田中正雄扫过会议室。
“让他明白，在米国做生意，经过三井的地盘，要付代价。”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起身。
“是。”
田中正雄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龙国人眉眼沉稳，唇线收得干净。
在田中正雄的经验里，在米国讨生活的华人，多半习惯退让，被踩一脚，也会擦干鞋面继续向前走。
这个年轻人胆子大，可胆子大填不饱公司账户。
“一个星期。”
田中正雄走向门口。
“一个星期之内，让远方贸易断粮。”
一周后，洛杉矶东郊，远方贸易仓库办公室。
林渊面前摊着三封律师函，白纸黑字，措辞礼貌，内容干净利落。
第一封来自圣何塞电子元件公司，因业务调整，终止与贵司的供货协议。
第二封来自奥克兰塑料制品厂，供应链重组，无法继续履约。
第三封来自长滩设备经销商，因合规审查，暂停合作关系。
三家供应商，在同一周内集体毁约。
旁边还有一份银行通知。
第一州际银行对远方贸易账户发起合规性审查，资金暂时冻结，审查周期最长六十天。
老狼站在办公桌对面，双臂抱在胸前。
“查清楚了，三家供应商背后都有三井系资本的影子，银行那边，是三井用七千多万美元存款施压。”
他把另一份资料推到桌边。
“洛杉矶港那边也动了手，我们上周那批合法货物被海关扣了两次，理由都是随机抽检。”
林渊把三封律师函叠齐，推到桌边。
“三井物产。”
他靠进椅背，手掌搭在扶手上，指腹轻轻点了两下。
“他们选了金融和供应链这条路。”
老狼看着他的反应，肩背那点紧绷反而松开了。
林渊这种时候露出笑，往往代表有人要被拆骨头。
“老大，怎么处理？”
林渊起身走到窗边，百叶窗把日光切成细条，落在他的侧脸上。
“老狼，你觉得一只老虎被蚂蚁咬了一口，应该怎么办？”
老狼想了想。
“踩死蚂蚁。”
“不够。”
林渊转过身，目光落回桌面那几封函件。
“要把蚁穴挖出来，连土一起翻掉。”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手写笔记。
上面写着三井物产北美投资布局图。
“田中正雄想让我断粮？”
林渊摊开笔记，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那就让他看看，谁才会被断掉水源。”
老狼凑近看了一眼。
“老大，你要对三井动手？”
“准备材料。”
林渊合上笔记，声音干净。
“我要送三井北美总部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