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别捷夫的话还留在林渊耳边,南方共和国的加密线路已经接通。
电话另一端,彼得罗维奇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林,瓦辽号快保不住了。”
三天后,林渊抵达南港造船厂。
巨大的船坞里,瓦辽号仍保持着两年前的模样。
舰岛没有完工,飞行甲板缺少部分设备,数百根电缆裸露在舱室内。海风卷过钢板,锈迹已经爬上舰体边缘。
林渊站在船坞高处。
“维护停了多久?”
彼得罗维奇把旧呢帽压低。
“全面停工七个月,最低限度的防锈维护也停了两个月。工厂连照明费都付不起,更没有钱养这艘船。”
“船体完成度呢?”
“接近七成。主机没有安装,武器和电子设备只完成一部分,内部舱室更乱。继续建造至少需要十亿美元。”
“新政府怎么说?”
彼得罗维奇苦笑。
“他们问的第一句话,是能不能把它切成废钢。”
林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他们,仅切割、清理和处置危险物料,就要花几千万美元。他们听完便不提了。”
两人沿着船坞通道向前走。几名工人正在搬走工具,没人看向那艘曾经承载整个联盟海军野心的巨舰。
彼得罗维奇停下脚步。
“北方共和国拒绝继续出资,南方共和国又说这艘船属于自己。两边争了几个月,最后谁也不愿承担费用。”
“北方人想要回去吗?”
“想,但不肯付钱。”
“南方政府愿意白送?”
“更不可能。他们现在缺外汇,任何能卖钱的东西都不会白送。”
林渊望向舰首。
“所以他们准备拍卖。”
彼得罗维奇猛地转头。
“你已经知道了?”
“消息还没有公开,但船厂开始整理资产清单,政府人员又连续查了三次建造成本。除了出售,没有别的解释。”
老人摇了摇头。
“上面确实说要拍卖,但这不是普通货船。买家必须证明不用于军事用途,还要承担拖航、保险和港口费用。”
“这些都能解决。”
“你没听明白。”
彼得罗维奇压低声音。
“北方人不想让它落入任何人手里。尤其不想让它去东方。他们认为舰体里保留了联盟海军几十年的设计经验。”
林渊淡问道:“船是南方共和国的,北方人凭什么阻止?”
“军队分家没有完成,黑海舰队也没有完成划分。舰上部分设备仍被北方共和国认定为共同财产。”
“法律文件呢?”
“没有统一文件,只有各说各话。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理由拖延。”
林渊继续向前。
“拍卖底价多少?”
“还没确定。有人提议按建造成本出售,也有人主张按废钢价处理。财政部门希望拿到三千万美元以上。”
“最终不会超过两千万底价。”
彼得罗维奇皱眉。
“为什么?”
“没有任何正常航运公司会买一艘无法自航、没有动力、不能投入商业运营的半成品航母。军事买家又过不了用途审查。”
“你也过不了。”
“我不以军事买家的身份出现。”
彼得罗维奇的脚步停住。
“你准备做什么?”
“买下它。”
老人盯了他足数秒。
“林,你知道拖走它意味着什么吗?至少四艘大功率拖轮,一艘保障船,还要经过多个国家控制的海峡。”
“我知道。”
“航母没有动力,遇到恶劣海况便可能失控。保险公司也不会愿意承保。”
“保费可以加。”
“这不是多付一点钱的问题。”
“所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彼得罗维奇看向那艘庞然大物,声音逐渐发涩。
“就算南方共和国愿意卖,北方共和国也会施压。西陆人更不会坐视一艘航母向东方移动。”
“所以它不能以航母的身份离开。”
“它不是航母,还能是什么?”
“海上娱乐设施。”
彼得罗维奇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把瓦辽号说成游乐船?”
“南湾旅游业正在扩张。大型海上赌场、酒店和娱乐中心,在商业上完全说得通。”
“谁会相信?”
“政府需要的不是相信,而是一份能够通过审批的用途说明。只要合同、资金和改造方案齐全,他们就有理由签字。”
彼得罗维奇仍旧摇头。
“空口说没有用。买家要有注册记录、资金证明和经营计划,还要解释为什么一家旅游公司有能力处理六万吨级船体。”
“这些已经准备好了。”
林渊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到老人手中。
彼得罗维奇翻开第一页,目光顿时凝住。
“南湾旅游娱乐公司?”
“注册资本五千万美元,实际控制方是南陆离岸区的一家投资公司。股东共有七层,每层都由不同信托与商业机构持有。”
“什么时候注册的?”
“一年前。”
彼得罗维奇抬头。
“一年前,南方共和国还没有独立。”
“但瓦辽号停工已经是必然。”
老人继续翻动文件。海上赌场改造图、客房数量、娱乐区域、消防方案与预估客流全部列得清楚,甚至还有虚构的旅游线路。
“你连改造方案都做好了。”
“政府想看什么,我就给他们看什么。”
“这份方案真能实施?”
“可以。拆除武器接口,封闭部分舱室,增加酒店设施,它就能成为一座浮动娱乐中心。”
“你真的会这样改?”
林渊没有正面回答。
“买下以后,如何使用是买家的商业决定。”
彼得罗维奇合上文件。
“拍卖委员会不会只看用途。他们还会查资金来源。”
“资金来自南湾旅游业投资,不经过东方账户。”
“外交部门会查股权。”
“让他们查。”
“北方情报部门也会查。”
“七层股权,四个离岸区,三家托管机构。等他们查到最终受益人,瓦辽号已经不在船坞了。”
彼得罗维奇握紧文件。
“还有工厂。很多人不会愿意看着它被拖走。”
“他们已经七个月没拿到完整工资。”
“你想用钱收买工人?”
“不是收买。拍卖款的一部分用于偿还工资,另一部分用于维持船厂。瓦辽号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拖垮所有人。”
老人沉默下来。
道理很残酷,却无法反驳。
一艘没钱完成的航母,不再是国之重器,而是每天都在吞噬资金的钢铁巨兽。继续等待,只会让它锈得更快。
“如果拍卖失败呢?”
“那就等第二次。”
“如果北方共和国强行索要?”
“他们先要拿出钱。”
“如果西陆联邦要求禁止交易?”
“南方共和国刚独立,最缺的是外汇。西陆人若不愿出钱,就没有资格让别人继续养这艘船。”
彼得罗维奇把文件还给林渊。
“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确认舰体状态,整理能够合法交付的技术资料,估算拆除敏感设备后的完整度。”
“这会被视为协助买家。”
“你是船厂副厂长,本来就要向拍卖委员会提供技术报告。”
“报告里的一个数字,就可能决定竞拍资格。”
“所以每一个数字都必须真实。”
彼得罗维奇凝视着他。
“你不让我做假?”
“假报告经不起审查。我要的是一艘能被合法拖走的船,不是一份随时会被推翻的合同。”
“动力系统怎么办?”
“缺失就写缺失,拆除就写拆除。只要船体结构完整,其他设备都可以后解决。”
“你似乎根本不在乎舰上的设备。”
“我在乎的是船体、船坞建造经验和完整的航母结构。武器能装,雷达能换,动力也能重新设计,但六万吨级舰体不是几年内就能从零造出来的。”
彼得罗维奇回头看向瓦辽号。
“联盟花了十几年,才让它躺进这里。”
“我会让它离开。”
“接下来你要面对整个拍卖委员会,还有北方共和国的海军。”
“南方政府要钱,北方海军要利益。只要他们想要东西,就能谈。”
“西陆人呢?”
“他们只会阻止,不会出价。所以他们最后才处理。”
彼得罗维奇缓慢点头。
“我会把真实报告送进委员会,但我不能保证他们接受那家南湾公司。”
“接受与否,不由一份技术报告决定。”
“那由什么决定?”
林渊收起文件,目光落向船坞尽头。
“八百万美元会告诉他们,这艘船应该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