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已经到了基城两天,明天上午就会见巴拉布耶夫。”
凌晨零点四十分,安德烈带回答复。
“巴拉布耶夫同意见面。他只给你一个小时,地点在他家。维克多不能进去,我会留在街口。”
林渊拿起桌上的法兰白兰地。
“波因的人还在盯设计局?”
“两个观察点没有撤。莫里森本人回了宾馆,但他的车在半小时前去过国防部门。”
“他们在等明天签字。”
维克多递来一份薄的资料。
“这是莫里森的履历。他替波因收购过三家航空实验室。每收购一家,核心专利被转走,原团队半年内解散。”
林渊翻到最后一页。
“他不是来谈合作,是来拆遗产。”
“他会把价格压到三千万,因为政府已经撑不住了。”
“钱不重要。让巴拉布耶夫看见另一条路,波因出的三千万就是废纸。”
凌晨一点,林渊敲响老局长家的门。
脚步声从门后传来。门只开了一条缝,巴拉布耶夫先看清他的脸,又朝楼道两侧望了一眼。
“进来。”
老人六十多岁,背脊仍直,头发已经全白。他没有穿正装,只在旧衬衣外披了一件毛衣,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留着机油痕迹。
林渊把酒放在桌上。
“法兰白兰地,二十年。”
“我戒酒三个月了。”
“因为医生?”
“因为买不起。”
巴拉布耶夫取来两个杯子,最终还是打开瓶塞。他倒得很少,先闻了闻,却没有立刻喝。
“维克多说,你想让远梦号继续飞。”
“对。”
“想买它的人都这么说。沙洲人说要做国际运输,图纸上却画着卧室和游泳池。波因说要保护航空遗产,合同里却写着拆解测试。”
“我没有带合同。”
“那你带来了什么?”
“一个选择。”
巴拉布耶夫抬起眼。
“我不缺选择。明天上午,莫里森会带三千万美元来。后天,伏河航空也会给报价。”
“一个要拆飞机,一个要拿走国籍。那不是选择,是两种死法。”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得很轻松。设计局三百多人等着工资,还有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你让我为了尊严拒绝三千万,谁来给他们买面包?”
“我来。”
巴拉布耶夫盯着他,眼神没有半点松动。
“你知道设计局每个月要花多少钱?”
“维持现有团队,一百二十万美元。恢复部分试验项目,每月至少再加八十万。远梦号完成大修,需要两千万。”
“数字不算错。可你只看过公开资料。”
“我还知道两台发动机需要拆修,液压系统缺了三组阀件,主起落架的轮胎只剩一套可用备件。”
巴拉布耶夫的目光骤然锋利。
“谁告诉你的?”
“这座城市里,连工程师都在街上卖工具。秘密不会比面包更值钱。”
“你调查了设计局。”
“我要拿出真金白银,总得知道它还能不能活。”
老人喝下第一口酒。
“莫里森也知道这些。他说波因愿意提供技术岗位,把二十名工程师送去西陆联邦。他们能拿到过去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工资。”
“剩下的人呢?”
“合同里没有写。”
“远梦号项目部有三百多人。波因挑走二十个,把飞机拆掉,再拿走图纸。剩下的人只能继续卖工具。”
巴拉布耶夫的指节缓收紧。
“波因不是来买飞机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压着怒意。
“他们是来买我们的技术,然后把设计局拆了。我不愿意,但我有三百多号人要养活。”
“所以你准备签意向书?”
“只要签字,五百万定金明天到账。拖欠的工资可以先补三个月,机场也能恢复供电。”
“然后呢?”
“等正式合同完成,再补剩下的钱。”
“正式合同完成之后,远梦号被运走,核心资料封存,设计局失去继续研发的权利。那三千万只能让你们多活一年。”
巴拉布耶夫冷看着他。
“至少能活一年。”
“一年后呢?”
“没人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
林渊把莫里森过去收购实验室的记录放在桌上。
“这是他最近六年的成绩。三家实验室,四百七十名工程师,最后只留下五十二人。专利全部进入波因,原机构没有一家继续存在。”
巴拉布耶夫翻过两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资料从哪里来的?”
“来源不重要。结果可以核实。”
“莫里森说,那些实验室经营不善。”
“安东设计局现在经营得很好吗?”
老人没有回答。
林渊指着最后一张人员表。
“被留下的五十二个人里,没有行政人员,没有普通技师,也没有年轻工程师。波因只拿走能立刻产生价值的人,其余全部丢掉。”
“商业公司没有义务养闲人。”
“远梦号是谁造出来的?只有总设计师,还是每一个画图、焊接、试验和维护的人?”
巴拉布耶夫合上资料。
“你不必教我怎么造飞机。”
“我也没打算教。我只是在提醒你,莫里森买走的不是一架飞机,而是安东设计局最后一次站起来的机会。”
老人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没有路灯,整片住宅区都陷在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声,又很快消失。
“我十七岁进航空学院,二十三岁进入设计局。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事。”
“造飞机。”
“对。别人问我为什么造这么大的飞机,我说因为国家需要。现在国家没了,飞机却还在。”
他转过身,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林先生,你说得都对。可道理不能发工资,也不能修发动机。”
“所以我不跟你谈道理。”
“你能出多少?”
“在谈价格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你想保住的是远梦号,还是整个团队?”
“两者有什么区别?”
“只保飞机,我可以直接买下,再雇一批人维护。保住团队,我就必须给他们项目、设备和未来。”
巴拉布耶夫沉声道:“没有团队,飞机只是一堆金属。没有飞机,团队也会散。”
“那就一起保。”
“你凭什么?”
“资金、市场,还有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继续研发重型飞机的地方。”
老人敏锐地抓住了最后一句。
“哪里?”
“东方。”
巴拉布耶夫脸色微变。
“你不是中洲山国商人。”
“我的护照是真的,资金也来自合法账户。至于我与东方有什么关系,不影响你的人拿到工资。”
“波因若知道,会立刻施压。”
“所以今晚不是在办公室见面。”
“南方共和国政府也不会轻易放行。远梦号属于国家战略资产,不是我签字就能卖。”
“审批的问题,我来处理。”
“你把一切都说得太简单。”
“因为复杂的部分不该由工程师承担。你只需要判断,我的方案能不能让设计局活下去。”
巴拉布耶夫回到桌前,将两个酒杯重新斟满。
“明早九点,莫里森会带合同进我的办公室。你只剩不到八个小时。”
“足够了。”
“我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拒绝三千万美元。”
“我也不会让你靠漂亮话下注。”
林渊端起杯子,却没有喝。他直视着这位为飞机耗尽一生的老人,声音平稳而清晰。
“巴拉布耶夫先生,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办法既能保住你的设计局、保住你的团队,还能让远梦号继续飞,你愿意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