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计十八个月内完成全部配方获取,如果莎拉没有找上门的话。”
台灯熄灭。
第二天清晨,明远半导体的生产线已经亮起。
刘伟站在蒸镀设备前,手里捏着三个月的工艺记录。纸页被翻得发响,最后停在一项看似普通的参数上。
金属蒸镀前,基底预热。
记录里的标准写得很清楚。
预热二十分钟。
但实际执行,没人真正按照二十分钟做。
操作员看温度,凭经验判断。设备显示达到设定值,便开始下一步。有人提前两分钟,有人延后五分钟,甚至有人为了赶产量,只等到温度接近目标便直接启动。
刘伟把记录摊在会议桌上。
“谁负责预热时间?”
一名操作员站起来。
“每个班组都有负责人。”
“我问的是谁决定结束预热。”
“设备温度达到标准以后,操作员判断。”
“依据是什么?”
“设备显示温度。”
刘伟抬起眼。
“我问依据。”
对方喉结动了一下。
“经验。”
刘伟把手里的笔放下。
“经验是什么?”
没人回答。
“经验是重复做过很多次之后,对结果形成的模糊判断。工艺参数是可记录、可复现、可追责的具体条件。你们把两者混在一起,生产出来的不是芯片,是运气。”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陈明远坐在后排,没有插话。
他已经习惯了刘伟的说话方式。对方从不绕弯,也不照顾情绪。问题落在哪里,刀就落在哪里。
一名工艺员忍不住开口。
“刘工,过去一直这么做,设备也没出过大问题。”
“没出过大问题?”
刘伟抬手,把一张检测报告推过去。
“金属层附着不良率,百分之三十一。”
“这和预热时间不一定有关。”
“你说得对。”
那名工艺员一愣。
刘伟又抽出六份记录。
“所以我把其他变量全部锁死了。蒸镀压力不变,金属靶材不变,基底清洗流程不变,环境湿度不变。唯一变化,是预热结束的判断方式。”
他把两组样片照片摊开。
“左边,设备显示达到温度后立即蒸镀。右边,达到目标温度后继续恒温二十分钟。层间附着力差了百分之二十六。”
“会不会只是这批基底不同?”
“同一批。”
“样本数量?”
“九十六片。”
“重复试验?”
“六轮。”
刘伟指尖敲了敲桌面。
“数据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变成错误。”
那名工艺员脸色难看,却没有再出声。
刘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数字。
预热目标温度。
恒温时间。
允许偏差。
“从今天起,预热不再由操作员凭经验决定。设备达到目标温度后,自动进入恒温计时。计时结束,系统才允许进入蒸镀程序。”
有人问:“设备没有这个联锁功能。”
“加装。”
“需要停线。”
“停多久?”
“至少两天。”
“给你一天。”
“刘工,设备改造不是换个螺丝。”
“所以我才给你一天,不是一个小时。”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刘伟转身看向陈明远。
“停线改造的损失,算出来。”
陈明远翻开手边文件。
“按目前订单排产,两天停线会减少大约十八万美元产值。”
“只算产值?”
“还要加上交付延期风险。”
“那就按一天计算。”
陈明远抬头。
“如果一天完成不了?”
“继续停。”
“损失会扩大。”
“损失不是浪费。带着百分之三十一的不良率继续生产,才是浪费。”
陈明远没有反驳。
他看得出来,刘伟已经完成了判断。不是在征求意见。
下午,设备改造开始。
技术人员加装计时模块,重新编写控制逻辑,又把温度传感器从单点读取改成双点校验。原本只显示一个数字的屏幕,旁边增加了恒温状态和倒计时区域。
操作员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如果传感器有偏差怎么办?”
刘伟头也没抬。
“所以要双点校验。”
“两个传感器同时偏差呢?”
“每班开始前,用标准片校准。”
“标准片也会变化。”
“每周送检。”
“这样会增加很多流程。”
刘伟终于抬头。
“你们嫌流程多,还是嫌不良率高?”
对方张了张嘴。
“我只是觉得以前没有这么复杂。”
“以前良品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点四。”
“现在是多少?”
“百分之八点六。”
“那你还想用以前的方法?”
没有人说话。
第一次试运行,设备在恒温计时结束前拒绝启动蒸镀程序。操作员按了三次确认键,屏幕依旧显示锁定。
“刘工,程序是不是出错了?”
刘伟走过去看了一眼。
“没有。”
“温度已经到了。”
“恒温时间没到。”
“只差三十秒。”
“那就等三十秒。”
对方压低声音。
“这批订单很急。”
“急也不能把三十秒偷走。”
倒计时归零。
联锁解除。
蒸镀启动。
整条线第一次按照固定参数运行,没有人提前,没有人延后,也没有人凭借所谓经验调整。
六小时后,检测数据送到刘伟手里。
附着不良率,百分之二十二。
第二轮,百分之二十。
第三轮,百分之十九。
生产线旁边逐渐安静下来。
原本最抵触流程调整的操作员,主动把每一班的参数记录贴在设备旁边。有人开始标注传感器校准时间,有人将异常温度曲线单独归档。
刘伟走进技术例会时,桌上已经摆好一叠新记录。
他没有坐下。
“这次调整的结果,谁说?”
一名操作员站起来。
“金属层附着不良率从百分之三十一降到百分之十九。”
“原因?”
“预热时间不再由经验判断,设备自动恒温计时,传感器双点校验。”
“偏差?”
“目标温度上下不超过两度,恒温时间误差不超过十秒。”
“谁负责?”
“设备、工艺和当班操作员共同负责。”
刘伟看了他一眼。
“现在明白了吗?”
那人点头。
“明白了。”
“明白什么?”
“设备没有问题。之前的问题在于执行不统一。”
刘伟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设备不差,差的是纪律。
“你们的设备不差,差的是纪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半导体工艺不是做菜,不能差不多就行。每一个参数都要像药方一样精确。少一度,多十秒,可能只是数字变化,也可能让整批晶圆报废。”
一名年轻操作员问:“如果现场情况和标准不一致呢?”
“停线。”
“等工程师确认?”
“对。”
“如果停线会影响交付?”
“记录影响,承担责任。”
“那如果工程师判断错了?”
“复盘。修订标准。”
刘伟收起文件。
“唯一不能做的,是拿经验替代数据,拿赶工替代纪律。”
没人再反对。
会后,陈明远跟着刘伟走出会议室。
“他们开始服你了。”
“不是服我。”
“那是什么?”
“服结果。”
陈明远看向身后的产线。
“附着不良率降到百分之十九,确实比任何训话都有用。”
“第一项问题解决了。”
“第二项。”
刘伟脚步没停。
“还有多少项?”
“明远半导体的工艺问题,记录里有五项核心问题,外围问题更多。”
“你准备全部处理?”
“我拿工资,就是来处理问题的。”
陈明远笑了一下。
“如果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良品率能到多少?”
刘伟停住。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冷硬,没有任何乐观修饰。
“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只有这么多?”
“现在的设备和材料,只能支撑到这里。”
“不能更高?”
“要再往上,就不是工艺问题了。”
陈明远收起笑容。
“那是什么?”
刘伟看向远处闪烁的设备指示灯。
“设备和材料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