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科尔申仍攥着那张照片,指腹压在舰岛的位置,确认这件失而复得的遗物还在自己手里。
林渊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距离猎鹰交接结束还有九分钟。
“在。”
科尔申抬起头。
“你确定?”
“确定。”
“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九个月前。”
“九个月前?”
“她已经完成拖航,进入北海港干船坞。”
科尔申低下头,重新看向照片。
照片只有巴掌大小,他却足足看了三分钟,期间没有翻动,也没有开口。
伊万站在旁边,手掌一点点收紧。
科尔申已经认出了照片里的东西。
那艘船承载着他三十年前的设计,舰体每一道线条都没有脱离原图,也远未到等待拆解的程度。
三分钟后,科尔申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飞行甲板边缘。
“这里的曲线没有变。”
林渊没有接话。
“舰岛向右偏了三十七毫米。”
科尔申的语调压得很低。
“原设计没有这样。施工时,他们把一段支撑梁向外挪了。”
“现场测量结果,偏差四十毫米。”
科尔申抬眼看向他。
“你测过?”
“工程组测过。”
“甲板呢?”
“局部变形,最大沉降十二毫米。”
“那不是沉降。”
科尔申的手指落在照片上。
“这是原始焊接应力释放。你们若按沉降处理,后面还会继续变形。”
“所以需要你。”
老人没有立即回应。
他把照片重新压平,目光停在船体中段。
“这是我一九八三年签发的第七版总图。”
林渊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科尔申指向船体中段。
“这里的舱壁间距,只有第七版这样画过。前六版都不一样。”
“第七版为什么改?”
“因为第五号舱段。”
“那里有什么?”
科尔申抬起头。
“那里必须空出来。”
“原因?”
“动力系统改过。旧图把辅助设备放在这里,后来设备重量增加,舱段重心向后移了。”
他用指腹沿着船体中段缓慢划过。
“如果不留出缓冲区,舰体高速转向时会产生连续扭矩。”
伊万把手从身侧收回。
“这些资料,船厂现在还留着吗?”
“他们有图纸。”
科尔申低头看着照片。
“但未必清楚当初为什么这样画。”
林渊接上话。
“所以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的名字,还是我的脑子?”
“都需要。”
“如果只想借我的名声,欧洲有很多船级社愿意付钱。”
“他们需要你的签名。”
林渊的手套落在膝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我需要你把她造完。”
科尔申沉默下来。
林渊继续开口。
“到港时间已经确认,改造评估也已完成,结构、动力、舰面、电子和总装五个专业组全部建立。”
“人员呢?”
“十二名专家已经到位。”
“谁负责?”
“尼古拉。”
科尔申抬起眼。
“他还活着?”
“活着。”
“在哪里?”
“在船上。”
老人握着照片的手垂到膝边。
“他愿意回去?”
“他一直没有离开。”
科尔申合上眼,又很快睁开。
三十年前,尼古拉还是他手下最年轻的结构工程师。
三十年后,旧船厂已经消失,旧制度也不复存在,连当年的工作证都成了一张废纸。
那艘船还在。
“十二个人,够吗?”
“不够。”
“你清楚不够?”
“所以今晚来找你。”
“你准备给我什么?”
“一个总设计师的位置,一艘完整的船,还有足够长的时间。”
科尔申抬起头。
“资金。”
“已经准备。”
“设备。”
“按清单采购。”
“权限。”
“技术方案由你最终确认。”
“所有方案?”
“涉及结构和改造安全的方案,由你最终决定。”
科尔申的手指压住照片一角。
“如果管理人员不同意?”
“他们可以提出意见。”
“如果他们坚持错误方案?”
“你可以否决。”
“如果他们不接受我的否决?”
林渊抬眼看向科尔申。
“他们会离开项目。”
房间里安静下来。
伊万第一次认真打量林渊。
这句话带着制度的分量。
科尔申问:“蒸汽弹射器呢?”
林渊没有回避。
“已经获取。”
老人抬头。
“什么?”
“蒸汽弹射器技术。”
“你们有完整方案?”
“完整方案。”
“设计图?”
“有。”
“试验记录?”
“有。”
“只是宣传资料?”
“八年试验记录。”
林渊停了一下。
“二十七次失效数据,也在其中。”
科尔申脸上的震惊慢慢退去,神情随之变得肃重。
“二十七次?”
“每次都有时间、环境、载荷和故障位置。”
“失效原因?”
“初步分类已经完成。”
“谁做的?”
“五个专业组正在复核。”
科尔申的手指离开照片边缘。
“你们清楚,弹射器最难的地方并非把飞机推出去?”
“清楚。”
“难点在高频循环中维持稳定的速度曲线。蒸汽压力、活塞密封、滑块导向和甲板沉降,任何参数发生漂移,都可能引发事故。”
“所以才需要你。”
科尔申盯着林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是让你造完这艘船的那个人。”
“这不是回答。”
“这是唯一重要的回答。”
“你来自哪一方?”
“你的船最终会在哪里服役,不影响你现在判断她能不能下水。”
“会影响我的选择。”
“那就看船。”
科尔申把照片放到桌上。
“你不愿意说。”
“并非不愿意。”
“现在还不需要?”
“现在说了,也不会增加你的判断。”
老人坐下,手掌仍压着照片。
“她在北海港。”
“对。”
“船体没有被拆。”
“没有。”
“改造已经开始。”
“基础评估完成。”
“她还能下水?”
“能。”
“什么时候?”
“日期尚未确定。”
科尔申笑了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
“日期都没确定,你就敢来找我?”
“因为日期并非最难的问题。”
“最难的是什么?”
“你愿不愿意去。”
科尔申收起笑意,手掌压住照片,腕部轻轻发抖。
“我已经六十三岁。”
“够用。”
“我不再是年轻工程师。”
“我需要经验,不需要年龄。”
“我在南港失去了一切。”
“我清楚。”
“你不清楚。”
科尔申抬起脸,音量随之提高。
“你不清楚三十年意味着什么。那艘船从图纸走上船台,我看着她一块钢板一块钢板长出来。她承载的远不止资产、项目编号和政治筹码。”
林渊没有打断。
“她是我的一生。”
“所以我才来找你。”
科尔申的眼睛红了。
那份情绪并不软弱,只是造船师面对未完成作品时,仍无法压住胸口的重量。
伊万转过身,把视线投向窗外。
林渊坐姿未变。
“给我看完整资料。”
“今晚不行。”
“为什么?”
“这里没有电子设备,也不具备安全条件。”
“明天。”
“可以。”
“我要看现场测量数据。”
“可以。”
“我要见尼古拉。”
“可以。”
“我要知道谁在出钱。”
林渊看着他。
“这件事,明天谈。”
“你还是不回答。”
“我会回答你能够据此做决定的部分。”
科尔申收起照片,动作很慢,却郑重得不容敷衍。
“如果我去,我必须是总设计师。”
“已经说过。”
“不能挂名。”
“不会。”
“也不能把我请过去,再让其他人替我决定。”
“不会。”
“我要看到全部资料,包括弹射器。”
“你会看到。”
“我要知道这艘船最后服务谁。”
房间短暂安静。
伊万转过头。
林渊抬起眼。
“你会知道她为谁守护天空。”
科尔申看了他很久。
“你说得很像一个真正的造船师。”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林渊站起身,将手套重新戴好。
“一个不愿意让她停在干船坞里的人。”
门外传来两下轻响。
第三个节点送来安全信号,猎鹰外勤已经完成交接。
林渊走到门边。
科尔申忽然开口。
“如果我答应,你能保证她下水?”
林渊停下脚步。
“我保证给你完成她的条件。”
“这不算保证。”
“造船从来没有保证。”
他回过头。
“只有设计、材料、工艺和一遍遍试验。”
科尔申握紧照片。
“那就从明天开始。”
林渊点头。
“明天开始,你会看到全部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