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开始,你会看到全部资料。”
林渊走到门边,科尔申又叫住了他。
“林渊。”
“说。”
“我还有条件。”
林渊没有转身。
“你可以一次说完。”
科尔申坐在桌边,手指仍压着那张照片。
“第一,我必须作为总设计师,拥有改造方案的最终技术决定权。”
“接受。”
回答来得太快,科尔申眉头压低。
“你不需要考虑?”
“这是技术项目。”
林渊转过身。
“总设计师没有最终技术权,船就会由外行决定。”
科尔申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缓慢移动。
“如果我的决定增加成本?”
“按你的方案评估。”
“如果增加时间?”
“按安全要求调整。”
“如果项目负责人不同意?”
“他可以提出意见。”
“我已经问过。”
科尔申压低了声音。
“如果他坚持反对?”
“你否决。”
“他还不执行?”
“更换负责人。”
伊万站在门边,手掌从门框上收了回来。
科尔申没有继续追问第一条。
这份回答并非安慰,林渊已经把权力边界划清。
“第二,我需要至少五名原班人马。”
“尼古拉已经在船上。”
“他只能算一个。”
“目前那里有三名原班工程师。”
“哪三名?”
“结构、动力和总装方向。”
科尔申抬起头。
“他们的名字?”
“明天给你完整名单。”
“还缺两名。”
“轮机和电子。”
“不能随便找两个工程师。”
“我知道。”
“他们要懂这艘船,懂原来的设计,也要接受长期保密。”
“已有候选人。”
“在哪里?”
“名单已经整理。”
“你见过他们?”
“见过资料。”
科尔申扯了一下嘴角。
“资料不会在船上工作。”
“所以我没有直接替你决定。”
林渊把手放下。
“你负责确认他们能不能来。”
“如果他们不愿意?”
“换人。”
“如果没有合适的人?”
“继续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为止。”
科尔申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你以为工程师和设备一样,列入采购清单就能送到船上?”
“不能。”
“那你为什么说得这么简单?”
“因为复杂的是说服他们,不是把条件摆出来。”
“你有什么条件?”
“项目完整,权限明确,待遇足够,家属安排和安全保障。”
科尔申低头看着纸面,许久没有开口。
林渊补充:“他们可以拒绝。”
“你不强迫?”
“我只要愿意工作的人。”
“如果他们知道船最终会去哪里?”
“他们会在签署文件之前知道能知道的部分。”
科尔申抬起眼。
“你不怕他们泄密?”
“所以才需要筛选。”
“你相信人?”
“我相信利益、责任和合同。”
“没有理想?”
“理想不能替代保密。”
伊万仍靠着门边。
“这句话我赞同。”
科尔申转向他。
“你已经决定去了?”
“我会去。”
“为什么?”
伊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有人付清了我的手术费,也有人把我的名字留在了邀请名单上。”
“我不喜欢欠账。”
科尔申没有再追问。
他在纸上写下第二条条件。
“第三,我的个人档案柜必须随身带走。”
伊万立刻抬起头。
“船厂那边还没有批准。”
“那是他们的问题。”
科尔申转向林渊。
“里面有我的手稿、总图修订记录、三十年的工作笔记,还有我自己标注的误差。”
“可以带走。”
“你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把个人档案从南港运到东方。”
“如果被检查?”
“按个人工作资料申报。”
“其中有未公开图纸。”
“由专业人员提前分类。”
“哪些可以带,哪些不能带,由谁决定?”
“你和保密人员共同确认。”
科尔申按住档案纸页,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擦。
“我不接受有人从我的档案里拿走东西。”
“没有人拿走。”
林渊的手臂垂在身侧。
“需要保密的部分,可以封存;不能公开的部分,可以限定使用范围,但你的笔记和图纸属于你。”
这一次,科尔申没有马上回应。
伊万转过身。
“如果南港方面拒绝放行?”
“让他们出具书面拒绝。”
“他们不会愿意签字。”
“那就让他们口头拒绝。”
“没有记录。”
林渊抬手,分别指向科尔申和伊万。
“你们有两个人,记住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和原话。”
科尔申抬起下巴。
“你要和他们争?”
“这不是争执。”
“那是什么?”
“确认他们依据哪一条规定,扣留你的私人档案。”
“他们会说资料与船厂有关。”
“那就请他们逐件列明。”
“如果他们不列?”
“那就是无依据扣留。”
“你能解决?”
“我能让他们发现,扣留一个退休工程师的个人档案,比放行更麻烦。”
科尔申盯着他。
“你擅长这些?”
“我擅长把问题放到应该承担的人面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条条件已经谈完,可科尔申没有收起纸张。
林渊把手放到门把上。
“还有。”
“最后一个。”
“说。”
科尔申把照片放到桌上,手掌停在舰体图案旁边。
“我不接受秘密身份。”
伊万眉头压低。
“科尔申。”
“我要用自己的名字工作。”
老人抬起头,语气没有退让。
“到了那边以后,我要用科尔申这个名字,我不是罪犯,也不是叛徒。”
林渊没有打断他。
“我是一个造船的人,去完成一艘没有造完的船。”
这句话落下,伊万也没有立即接话。
门外的走廊没有人经过,房间里只剩暖气管道发出的轻响。
林渊抬手按住门把。
“你知道这个条件有多难?”
“知道。”
“到了东方,猎鹰会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们现在已经在盯我。”
“情况会变。”
“当然会变。”
科尔申的手掌盖住照片边缘。
“现在他们只能盯着我参加论坛,到了那边,他们会清楚我为谁工作。”
“然后?”
“然后外交部门会抗议,资金渠道会冻结,旧同事会被约谈,所有与项目有关的人都会被重新审查。”
“你都清楚。”
“我活了六十三年,不是活在图纸里。”
林渊沉默片刻。
“你想要公开?”
“我想要真实。”
“真实不等于公开。”
“什么意思?”
“你可以在研究所和船厂使用自己的名字。”
林渊把门把压下,又松开。
“对外公开信息,由保密部门统一管理。”
科尔申没有接受这个安排。
“我不想让同事以为我是假名工程师。”
“他们不需要这么以为。”
“外部呢?”
“外部只知道一名外籍技术专家参与研究,不公布你的完整履历和具体项目。”
“我的名字会被隐藏?”
“不会被伪造。”
林渊把手从门把上收回。
“内部记录使用真名,技术文件使用真名,工作团队知道你是谁,对外信息不主动扩散。”
科尔申捏住照片边缘。
“如果有人问?”
“由保密部门回答。”
“如果记者要采访?”
“拒绝。”
“如果有人说我叛逃?”
“你不需要向他们证明什么。”
科尔申把照片压在掌下。
“我并非为了记者。”
“我清楚。”
“我只是不能再一次把自己从自己的工作里抹掉。”
林渊点了一下头。
“这个条件,我会转达。”
“不是接受?”
“我要确认东方方面能执行。”
“如果他们不同意?”
“那就不签。”
科尔申的手指收紧。
“你能替他们答应?”
“我不替任何人越权。”
“你会坚持?”
“我会把你的条件原样转过去。”
“如果他们认为我不值得?”
“你能不能造船,由你证明;你的名字值不值得保留,不该由一纸审查决定。”
科尔申靠回椅背。
“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时间不多。”
“谁在赶时间?”
“所有人。”
伊万转头望向窗外。
“猎鹰也在赶。”
“所以才不能拖。”
科尔申把纸张折好。
“如果他们答应,我就去。”
“此行不能只为看看。”
“去工作。”
“也不能只挂名。”
“去造船。”
林渊走到门边。
科尔申又叫住了他。
“林渊。”
伊万按在门框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是科尔申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林渊停在门口。
“你早就知道?”
“从你说出北海港开始,我就知道。”
“为什么不拆穿?”
“因为你没有否认。”
科尔申握住那张照片。
“林渊,你到底想从这艘船上得到什么?”
林渊站在门边。
“我无意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那是什么?”
“让她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