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的第十一天，加州那间独立实验室的验收报告送到微界材料。
第一批样件上月已经通过，第一组参数一周前交了出去。
这份报告写着第二批高温样件测试通过，又过了五天，第三批也过了。
三组参数，全部到了该交的时候。
斯蒂芬把报告锁进抽屉，从内线拨了一个号码。
“验收报告你看过了？”
“看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起伏，“恭喜。”
“先别急着恭喜。”斯蒂芬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交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当面讲清楚。”
“讲。”
“交付包我会做一轮内部筛查，公司过往项目里带专项标注的段落，一律不进交付包，筛完剩下的，才是我授权交出的东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筛选标准由你定。你愿意交的，我们收，你不愿意交的，我们不要。”
“这一条要写进交付附件。”
“可以，今天补。”
“还有那份失败案例库。”
“也要。”
“为什么？”斯蒂芬的手指压在桌面上，“失败的记录，对你们有什么用？”
“知道一条路走不通，比知道一条路走得通更省时间。”
斯蒂芬握着话筒，没接话，过了几秒才换了个问题。
“交付之后，参数进谁的库？”
“联合开发项目库，访问名单在附件五，七个人，名单上任何一个人，你都有权否决。”
“否决之后呢？”
“换人。项目停在那里，等我们找到你点头的人。”
“试验数据呢？”
“每周抄送一份到你的邮箱，看不懂的地方，你可以派自己的工程师进实验室核查，差旅和工时算我们的。”
“纸上都好看。”斯蒂芬靠回椅背，“上次是你自己讲的，合同管得住纸面。”
“所以终止权在你手里，核查权也在你手里。”林渊的声音很平，“周一上午九点，交接人到微界，公证员随行，在那之前，文件由你保管。”
电话挂断。斯蒂芬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保险柜前站了半分钟，又走开了。
周六下午两点，保密区。
保密区占着二楼东侧，独立门禁，进出登记。
斯蒂芬在门口关掉手机放进寄存格，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内部工艺文件整理，然后把三只牛皮纸档案袋抱进屋里，反手落了锁。
两份与表面处理直接相关，一份是失败案例数据库。
他在长桌前坐下，先打开第一份，高温组参数，六十多页，纸边磨得发毛。
第二份是粉体包覆工艺，附图占了一半，第三份最厚，失败案例按年份编号，从第一年排到第七年。
红笔从第一页开始走。
凡是页边标着三环材料专项的段落，整段抽出，单独放成一摞。
第一份档案走完，桌角摞了七页，第二份走完，摞到十一页。
失败案例库里标注最密，有一处连着四页全要抽。
“十七处。”他在草稿纸上记下这个数。
抽完的文件重新编号，重新装订，页脚的旧码用刀片刮平。
失败案例库里有份一九九四年的烧结失败分析，六页纸，页脚还留着他当年画的一个圈。
他把那几页翻过去，没有多看。
装订机响到第五下，他停下来，把装好的东西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包覆工艺第四章，他的手停在纸面上。
这一段的参数调出来的粉体，放进树脂体系里做成涂料，对特定波段的电磁波意味着什么，全世界做纳米铁氧体的人里，看得懂的不在少数。
用途两个字用不着写在纸上，参数自己会说话。
删掉的是十七处标注，留下来的骨架，覆盖了那套军用级配方百分之九十五。
可在法律文件里，它们是微界材料的自有知识产权，授权给自己的合作方，全行业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斯蒂芬把桌角那摞抽出来的纸页按在一起，锁进保密区自己的柜子，钥匙放进贴身口袋。
“这些，跟你们没关系。”
他对着柜子讲了一句，然后关上柜门。
装订机又响了六下，封面插进去一页打印纸，通用表面处理工艺指南，编制日期，编制人。
四点钟，三份文件变成一只文件盒，盒口贴上封条，封条上签了名字和日期。
文件盒放在保险柜旁边，他在保险柜前站住了。
七年前，这三份文件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那年公司的仓库漏雨，他在漏雨的屋檐底下签了第一份粉体供货合同。
七年，他把三份文件从一个人的行李，变成一家公司的根。
董事会那天他讲过，全行业都知道，微界材料是一家民用材料公司，客户名单摆在桌上，谁都能查。
现在，根要交出去一半。
终止权写进了合同，用途限定写进了合同，核查权也写进了合同，纸面上每一道门都给他留着。
可参数这个东西，看一眼就长在脑子里。
第七条管得住纸面，管不住脑子，这话是他自己讲的，讲的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这句话对着自己。
任何理解纳米铁氧体的人，看到这套工艺，都会想到同一个方向。
涂料涂上去，波打过去，回波会变成什么，教科书里连计算公式都是现成的。
保密区的挂钟走到四点四十。
斯蒂芬弯腰把文件盒抱起来，放进保险柜最上层，柜门没有关。
他直起身，看着柜门里的文件盒，又站了很久。
“但那是推测，不是事实。”
他对着空房间开口，声音落在金属柜门上，又弹回来。
“我交出的，是合法的商业合作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