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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交接人带着公证员走进微界材料的保密区,封条贴好,签章落定,文件盒按合同流程离开了斯蒂芬的手。

三天后的深夜,一份重新装订的《通用表面处理工艺指南》摆在了金湾实验室最里面那张桌上。

中途走的哪条路,在哪儿停留过,没有任何记录。

赵磊到的时候,实验室只开了两盏灯,林渊坐在桌边,抬手指了指那份文件。

“今晚看的,明早送回来。”

“不留在实验室?”

“一个晚上,够了。”

赵磊没再多问,脱下外套挂上椅背,拉过椅子坐下,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粉体预处理的总纲,第二页直接进参数表,他看得很慢,一页看完就用铅笔在页角画一道,再翻下一页。

实验室里只剩翻页的声音,窗外换班的保安走过去,手电的光扫过玻璃,又移开了。

四十分钟后,赵磊在第五章停下来,抬了头。

“包覆工艺的配比给全了。”

“你确认?”

“烧结温度曲线,保温区间,升温梯度,连气氛切换的节点都写了。”

他指着一行数字。

“这个三段式还原,我做过两种方案,都对不上分散性,原来卡在第二段的保温时间上。”

林渊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继续看。”

赵磊又看了半个小时,翻到第九章,手指按住一段,停了很久。

“表面改性剂这里,只写了制备和复配,没写针对性调谐。”

“什么意思?”

“改性剂决定粉体对电磁波的响应区间,民用隔热不管这个,所以指南里没有。”

赵磊抬起头。

“我缺的东西在这,特定频段的调谐参数,大概占整套工艺的百分之五。”

“这百分之五拿不到?”

“拿不到也没关系。”

赵磊把折起的书页摊平。

“骨架在这儿,九成五的参数都有了,剩下那点,是往骨架上装天线,方向清楚,试就完了。”

“要多久?”

“看第八轮怎么设计。”

林渊拉过一张白纸。

“说。”

赵磊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三层。

“底层粘结层,我的工艺,中间陶瓷层,也是我的,问题在面层。”

“微界的粉体经表面处理后要进树脂体系,可树脂的固化温度和陶瓷层的烧结温度差着两百多度,谁先谁后,直接决定结合强度。”

“以前七轮怎么排的?”

“先固化树脂,再烧结陶瓷,粉体二次受热,改性层分解,分散性全毁。”

他在面层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这次反过来,粘结层低温预固化,陶瓷层中温烧结,面层最后低温成型。”

“三段温度全要重定,谁也不能碰坏前一层的结构。”

“设备呢?”

“烧结炉的气氛控制要改,现在的炉子只有空气和氮气两档,我要氩气保护,还要控氧分压,改造要钱,也要时间。”

“多少钱?”

“十八万到二十万,南边一家做热处理的厂子有现成的,改管路要两个星期。”

“批了,明天让陈明远走采购。”

赵磊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粉体预处理我自己做,改性剂的复配量不大,但不能让实验室外的任何人经手。”

“原料我去弄,你开清单。”

“清单明早给你,有一味中间体不好买。”

“你只管写,路我来找。”

赵磊放下铅笔,看着桌上那份指南。

“林先生,有句话得说在前面,这东西来得太干净,干净的来源我不问。”

“可它进了我的试验记录,第八轮的数据就是它的数据,将来有人顺着数据往回查,查到的是我。”

“记录里不会有它的名字。”

“那叫什么?”

“自研中间体,粉体来源,写在你们自己的内部制备规程里。”

赵磊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行,这个口径我认。”

林渊起身,把指南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第九章后面还有个失败案例库,抄本在盒子底下。”

赵磊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抖了抖,里面厚厚一沓复印件,第一页就是烧结失败的分析报告,页边的铅笔批注写满了空白。

“这些都是真数据?”

“七年,一炉一炉烧出来的。”

他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十几页时停下来,手指压在一行结论上。

“这里写错了。”

“哪儿?”

“一九九三年那次烧结开裂,他们归因于升温太快,不对,是炉内温度场不均匀,边部和心部的温差超了。”

赵磊抽出自己的笔记本。

“我七轮里有次开裂,现象一模一样,调了三炉才找出来,他们没找到,就把失败记错了原因。”

“记错的失败还有用?”

“用大了,错的归因会误导方向,我知道它错在哪儿,就知道哪条路真走不通。”

夜里一点,案例库翻完最后一页。

赵磊把材料摞齐推回林渊面前,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白板右下角写着第八轮的编号,边上空出一大片。

他画了一条横线,在线的两端各写了一个日期。

“两年之期,是我自己立的。”

笔尖敲了敲起点。

“今天到这儿,还剩十一个月。”

“算过账没有?”

“算过,炉子改造两个星期,第八轮分四个批次,每批烧制加测试二十天,留出复炉余量,最顺三个月。”

他把节点一个个写在线上。

“第九轮验证稳定性,两个月,往后是工艺文件和总结,全部压进去,刚好压住。”

“如果第九轮失败呢?”

“那就第十轮。”

赵磊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第九轮不会失败,前七轮把错路全走完了,这次参数是全的,方向是对的,剩下的只是把它做出来。”

林渊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么?”

“钱,设备,别的都不要。”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数据出来之前,别催我。”

“不催。”

赵磊扣上笔帽,退后一步。

白板左边是七轮失败的记录,右边是这条十一个月的线,中间空着的地方,等数据去填。

林渊拿起外套。

“老赵,十一个月之后,那份完整的东西,罩得住多少架飞机?”

“罩得住。”

“我不要这两个字,我要个准数。”

赵磊擦掉手上的粉笔灰,把白板笔放回槽里,转过身。

“十一个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