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锋照常早起。
房门刚拉开,脚跟先收住。
门口那双皮鞋擦得发亮,鞋带重新穿好,鞋底边沿的泥点也没了。
旁边挂着四件衬衫,领口挺,袖口平,肩线压得干干净净。
苏婉晴站在餐桌边倒茶。
“醒了?”
“这些都是你弄的?”
“昨晚画完图还不困,就熨了。”
陈锋捏了捏衬衫领口。
“熨一件叫顺手,四件也叫顺手?”
“熨斗都烧热了,多熨几件不费事。”
“皮鞋呢?”
“鞋油快干了,我看见就擦了。”
她把茶杯推到他手边。
“先喝两口,刚好入口。”
陈锋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卡得正好。
“几点睡的?”
“没看钟。”
“没看钟,还是不想说?”
苏婉晴低头整理草图,纸角被她抚平。
“十二点前。”
“以后别熬到那个时候。”
“白天要去网吧,晚上才有空画图。”
“白天少去几个小时。”
“暑假客人多,前台忙不过来。”
“前台缺人就招人。”
“新人要教,账也不能乱。”
陈锋放下茶杯。
“你现在一张图值几千块,还守着前台收三块五块,哪头重,自己算。”
苏婉晴手里的图纸压在桌沿。
“锋芒刚开业的时候,我就在前台。”
“现在不一样。”
“我突然不去了,别人会不会说我挣到钱就变了?”
“你替自己做事,管那些闲话干什么?”
她抬头看他。
“你想让我专心做婉风?”
“我想让你把本事用在值钱的地方。”
苏婉晴把纸页叠好。
“好,以后上午画图,下午再去店里。”
“上午够用?”
“不够,晚上补一点。”
“又绕回熬夜了?”
“那你安排。”
“该交的图按时交,该睡觉就睡觉,钱挣不完,身体垮了,谁替你画图?”
苏婉晴眼里有了亮色。
“你这是关心我?”
“我是在算账。”
“算什么账?”
“培养一个能挣钱的设计师不容易,累坏了亏本。”
“只算这个?”
陈锋拿起衬衫套上。
“还想听什么?”
“没什么。”
苏婉晴把他喝过的茶杯往旁边挪开,唇边藏不住那点笑。
接下来几天,陈锋每天早上出门,衣服都是平整的。
皮鞋摆在门口,钥匙搁在账本旁,茶总在他坐下前送到手边。
苏婉晴不问他几点回来,也不追着问网吧的事。
回来早,桌上有热茶。
回来晚,碗里留着绿豆汤。
这天夜里,陈锋看着那碗绿豆汤。
“你一直等着?”
苏婉晴坐在桌边改袖口。
“没有。”
“汤刚热过。”
“凉了不好喝。”
“我回来没准点,你就一直热?”
“没热几次。”
“几次?”
“两次。”
“说实话。”
她笔尖压在纸上。
“四次。”
“以后不用等。”
“我画图也没睡。”
“那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顺手。”
陈锋盯了她几秒。
“你最近顺手的事不少。”
“家里的事,总得有人做。”
“林嫚也会做。”
“她白天守好滋味,晚上还要算采购,我能多做一点。”
“你不忙?”
“我画图在屋里,比她跑前跑后省力。”
“所以你不累?”
苏婉晴没接这话,把一盘切好的西瓜推到他面前。
“吃一块。”
“刚喝完绿豆汤。”
“西瓜再放,明天口感就差了。”
“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渴。”
“切这么多,全给我?”
“剩下的留给孩子。”
陈锋拿起一块。
“你算盘打得比我还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天天熨衣服。”
“你嫌我熨得不好?”
“没说不好。”
“那就是能穿。”
她重新低头画图,没再接着争。
周末,陈锋难得留在家里。
账本摊在桌上,铅笔在纸上划账。
苏婉晴端来一盘苹果,坐在旁边修改商场制服领口。
隔着半张桌子,两人各忙各的。
半个小时后,陈锋抬头。
“你画回去了。”
苏婉晴看向图纸。
“哪里?”
“这条线刚才擦掉过,现在又补上了。”
“你一直看我画图?”
“余光扫到的。”
“你不是看账?”
“看账不耽误看图。”
苏婉晴把图纸转过去。
“那你说,这两种领口哪个好?”
“第二种。”
“为什么?”
“第一种太板。”
“商场要求正式。”
“正式也不能穿得像柜台后面的旧工装。”
她点点头,拿橡皮擦掉第一种。
“我也觉得第二种好。”
“那还问我?”
“想听你的意见。”
“我又不懂设计。”
“可你知道客人愿意掏钱买什么。”
陈锋合上一本账。
“这批订单能挣多少?”
“全部通过,大概三万六。”
“比上次多。”
“图也更多。”
“钱到账以后,怎么用?”
“留一万做样衣。”
“剩下的呢?”
“先存着。”
“不开作坊?”
苏婉晴摇头。
“现在订单还不稳,直接买机器太急。”
“这次算明白了。”
“你不催我?”
“你自己会算,我催什么?”
她看着他,话音放轻。
“以前我总怕自己做错。”
“现在呢?”
“现在也怕。”
“那还敢接三笔订单?”
“因为你在。”
陈锋手里的账页卡在指间。
苏婉晴像怕这句话太重,又补了一句。
“合同和价钱,你能帮我把关。”
“只把关合同和价钱?”
“还要别的吗?”
她抬眼,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锋没继续追问,重新翻开账本。
苏婉晴也低头落笔。
窗缝进了风,草图一角翻起来。
陈锋伸手压纸。
苏婉晴也伸手去按,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热意从那一下窜开。
她收回手。
“我去添水。”
“茶还有。”
“茶凉了。”
“我能喝。”
“凉茶伤胃。”
她拿走茶杯,很快又送回一杯温茶。
傍晚,厨房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
陈锋刚把账本收好,一只小碗放到他面前。
“先尝尝。”
“还没开饭。”
“刚出锅,味道最好。”
苏婉晴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陈锋伸手接碗,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婉晴低下头,耳根红意往上爬,嗓音轻下来。
“多吃点,最近瘦了。”